那一盒賣你三千八的進口「情緒舒緩膠囊」，其實拆開包裝、扣掉那些行銷總監的薪水，裡面的原料成本加起來可能連台幣五塊錢都不到。
前幾天我那個獸醫老死黨才在酒桌上跟我抱怨，說他診間現在坐滿了這種飼主：家裡的邊境牧羊犬把三萬塊的義大利進口沙發啃出一個洞，或者是貓咪莫名其妙開始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留下一灘灘黃漬。這些人衝進診間的第一句話通常不是問運動量夠不夠，而是問：「醫生，有沒有什麼藥或保健品能讓牠乖一點？」
我聽了差點沒把嘴裡的生啤酒噴出來。我家那隻黃金獵犬以前也是拆遷辦公室主任，我太懂那種回家看到客廳像被戰車輾過的心情。但我們這群當主人的，真的被寵物商那些「分離焦慮」、「環境減壓」的文案洗腦得太徹底。你以為你買的是救贖，其實你買的是心安理得的懶惰。
拿現在最紅的幾款減壓保健品來說吧，你翻開背面那個密密麻麻的成分表，占比最高的基本就是茶胺酸（L-Theanine）或是色胺酸（L-Tryptophan）。這東西在原料市場是什麼價格？一公斤食品級的茶胺酸原料大約就在兩三千塊台幣上下。算一算，一顆膠囊塞個 100mg，原料成本大約是兩毛錢。就算這家廠牌有良心，加了點號稱專利的 Alpha-casozepine（酪蛋白胜肽），那一顆的成本撐死也就三、五塊。
結果呢？裝進一個設計精美的罐子，印上幾隻看起來很憂鬱的插畫貓狗，換算下來一顆要賣你五十塊，甚至更高。這中間十倍、二十倍的價差，你以為是在買高科技？不，你是在幫廠商付他在五星級飯店辦發表會的場租。
我跟我朋友算過一筆帳，一隻中型犬如果照包裝上的劑量吃，一個月少說要噴掉你兩三千塊。有這兩三千塊，你拿去請個專業訓犬師到家裡幫你看看動線，或者乾脆買二十個耐咬的抗憂鬱玩具丟在客廳，效果絕對比在那邊餵膠囊好上一百倍。但大家不喜歡聽這個，大家喜歡聽「吃了這顆就會變乖」。
這讓我想到日本幾年前流行過一陣子的「貓咪舒壓便當」，其實就是把各種貓草、木天蓼跟高價罐頭拼盤在一起。那種東西除了滿足飼主發朋友圈的虛榮心，對貓的心理健康到底有多少幫助？日本那邊有統計過，室內貓的行為問題有 60% 以上來自於環境豐富化不足，講白了就是無聊。你把貓關在只有十坪大的套房，不給牠垂直空間爬，然後天天餵牠吃抗憂鬱藥，這跟把人關在禁閉室然後給他吃鎮定劑有什麼兩樣？
北歐那邊的飼主比較硬派，他們那邊玩生食派的族群，很多時候是把「啃咬肉塊」當成一種心理諮商。我研究過他們的案例，當狗狗花二十分鐘在那邊對付一根帶肉的鹿骨或牛肋排時，大腦分泌的多巴胺和腦內啡，是那一顆五塊錢成本的藥錠永遠模擬不出來的。這叫天性，不叫病。
但我們的寵物產業很聰明，它把「天性失調」包裝成一種「心理疾病」。
我朋友老婆養的那隻貴賓，據說有嚴重到不行的分離焦慮。她買了全套的插電式費洛蒙，一個月噴掉快四千塊，家裡每個角落都插滿了，結果那隻狗照樣在門口鬼哭神嚎。後來我去看，根本不是什麼焦慮，是那隻狗體力太好，主人每天只帶牠下樓尿個尿就回家。我叫她每天早上帶出去跑三十分鐘，跑到狗舌頭都縮不回來，結果第三天，那些昂貴的費洛蒙就可以直接拔掉丟垃圾桶了。
很多人會跟我爭辯說：「可是我餵了真的有用啊！」
這裡面有兩個層次。第一，是你自己的心理暗示，你覺得餵了藥，你對寵物的罪惡感減輕了，你的情緒變穩定，寵物感覺到你的穩定，牠自然也就不那麼浮躁。第二，是很多保健品裡加了高劑量的 B 群，這東西確實對神經傳導有點幫助，但你直接去藥局買人的 B 群磨碎了拌飯，效果一樣，價錢只要十分之一。
我們這群當飼主的，最容易陷入一種「消費補償心理」。因為我們工作忙、沒時間陪、沒耐心教，所以我們願意花大錢買那些號稱有神經科學背書的小藥片。美國那些連鎖寵物店的銷售話術更絕，他們會告訴你「這款產品能重建寵物的安全感」。安全感這種東西如果能用三、五塊錢的氨基酸原料重建，那人類社會的心理醫生早就全部失業去開 UBER 了。
在寵物營養界鑽研久了，你會發現最貴的永遠不是成分，而是那層「解決焦慮」的糖衣。
下次你家那隻又開始拆沙發，或者又在你的枕頭上留下「驚喜」的時候，先別急著刷卡買那些減壓神藥。去翻翻看牠那包飼料的碳水化合物占比是不是超過 40% 了？還是牠每天的有效運動時間連十五分鐘都不到？
你要知道，藥廠的毛利往往高達 70% 以上，這些錢原本可以拿來換成更好的肉、更耐操的牽繩。我們把寵物養成了溫室裡的脆弱靈魂，然後再回過頭來嫌棄牠們不夠堅強，最後掏出錢包交這筆「憂鬱稅」。
說到底，那張三萬塊的沙發，可能只是在抗議你的無視。而那顆五塊錢的藥錠，除了餵飽廠商的口袋，真的治不了你的懶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