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醫候診室這地方其實跟機場貴賓室差不多,只是大家的行李箱裡裝的不是名牌包,而是隨時會噴尿的驚喜包。上週我帶我家那隻關節不太好的老狗去複診,坐在那邊看著掛號櫃檯,真的,你沒在那坐過一小時,你不會知道人類在寵物身上砸錢的狠勁,根本是在幫獸醫院蓋分院。
我旁邊坐了一個大哥,穿得就像剛從高爾夫球場回來,懷裡抱著一隻看起來比棉花糖還嬌弱的博美。他跟我聊起他家這隻「小公主」最近在做的復健療程,我聽完直接懷疑我的理財觀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他說他每週要帶狗來刷兩次復健超音波,一次療程二十分鐘,加上什麼水療、紅外線,一萬塊就這樣噴了。大哥講話那個口氣喔,不是在心疼錢,他是在炫耀。他眼神裡閃著一種「我對我的狗比對我兒子還好」的聖光,彷彿那台超音波機刷的不是狗的後腿,是他的社會地位。
這就是我說的候診室階級。以前我們養狗,狗瘸了就讓牠躺著休息,現在不行,你如果不給牠找個全台灣最貴的物理治療師,你就是個失職的家長。大家在候診室交換眼神的時候,其實都在暗自較勁。如果你只是來拿個驅蟲藥,你基本上處於這個食物鏈的底層;如果你是來做什麼斷層掃描或高壓氧,那你簡直就是這區的 VIP。
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假設今天真的有個「全台復健超音波價格評議委員會」,我猜主席一定會是那種家裡養了五隻賽級犬、每個月醫藥費比房貸還高的貴婦。這種委員會的存在意義大概不是為了抑制價格,而是為了確保大家的超音波費用都能維持在一個「讓人肅然起敬」的高度。因為對某些飼主來說,收費太便宜反而是一種侮辱。你收他兩千塊,他會懷疑你的儀器是不是二手的;你收他八千塊,他才會覺得這道光真的能治好他家狗的十字韌帶。
我有個朋友,他以前在寵物展賣那種一組要價五、六萬的復健輔助器。他跟我說,賣這東西千萬不能講CP值,你要講「尊榮感」跟「科技力」。他說有次碰到一個客人,原本嫌太貴,結果朋友隨口瞎編說這技術是從某個專門照顧純種賽馬的歐洲實驗室引進的,全台灣只有三組。那個客人二話不說,刷卡的手連抖都沒抖一下。這就是人類的政治學,我們在意的往往不是那台機器到底有沒有發出聲波,而是我們有沒有參與這場昂貴的儀器競賽。
其實你在候診室觀察久了,會發現一個很瞎的現象。有些飼主會在那邊互相交流「哪家的物理治療師手感比較好」,講得好像在評選米其林大廚一樣。我看過一個大姐,很嚴肅地跟另一個年輕女生說,復健超音波一定要找某位林醫師,因為林醫師刷的節奏跟頻率特別有「靈性」。我坐在旁邊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拿鐵噴出來。靈性?大哥大姐們,那是機器好嗎?那是物理現象。但沒辦法,當我們愛一個生命愛到發瘋的時候,錢就變成了我們唯一的救贖手段,或者說,唯一的自我安慰。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狗會說話,牠們在診療床上被那些昂貴的探頭抹來抹去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大概是在想「老兄,你把這錢拿去買十箱罐頭,我可能好得更快」。但在人類的世界,這叫「精準醫療」。尤其是當你看到某些獸醫院的裝潢比五星級飯店還高級,護理師講話比空服員還溫柔的時候,你就知道那台超音波的費用裡,大概有八成是花在讓你覺得自己很有錢、很有愛心的氛圍上。
這種候診室的頂端爭霸,其實是一種大型的集體幻覺。我們透過支付昂貴的復健費用,來抵銷我們因為工作太忙沒空遛狗的罪惡感。你看,我雖然一天只陪牠十分鐘,但我給牠用了全台灣最高科技的超音波療程喔。這種邏輯在寵物圈裡通行無阻。你信不信,如果明天有醫院推出一套要價十萬的「寵物靈魂共振儀」,保證預約排到明年去。
我有個獸醫朋友曾經私下跟我抱怨,他說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個高級美容院的接待。有些飼主來,根本不在乎診斷報告,他們只想聽醫生誇獎他們「照顧得真好」、「捨得給孩子用最好的」。這就是為什麼復健醫學在寵物界會突然變成的顯學,因為它是最容易量化、最容易拿來展示的愛。你給狗吃心臟藥,外人看不出來;但你帶狗去做物理治療,你在社群軟體上傳一張狗在水療箱裡走路的照片,那個讚數跟留言的崇拜感,真的是其他東西比不上的。
上次我看到一個攤位在賣什麼「寵物專用負離子舒緩墊」,一個要賣一萬二。我站在那看半天,發現攤位主竟然能一本正經地跟客人解釋說,這塊墊子可以修正寵物的氣場,對術後復健有奇效。重點是,那個客人還真的信了,一邊點頭一邊說「難怪我家皮皮最近情緒不太穩」。我真的不知道這是在看病還是在算命。這就是現在的寵物政治,科學跟玄學的界線非常模糊,只要你的錢包夠厚,什麼樣的荒謬理論都能在候診室裡變成真理。
說到底,我們這些在候診室裡焦慮的人,其實都是同一種生物。我們心甘情願地跳進這個名為「愛」的錢坑,然後互相觀望對方的坑挖得有多深。誰的超音波費用更像在洗錢?這問題根本沒有標準答案。因為在飼主的心目中,那不叫洗錢,那叫「給牠一個未來」。雖然那個未來聽起來很像是由一疊疊鈔票鋪成的。
我走出診間的時候,剛好看到門口停了一輛名車,下來一個拎著精品包的太太,抱著一隻穿著蕾絲裙的吉娃娃。她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櫃檯:「那個最新款的雷射理療機到了嗎?我不要舊的那台。」我低頭看看我家那隻還在狀況外、正試圖在診所地毯上找食物殘渣的老狗,突然覺得,這種候診室政治學,我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爬到頂端了。不過沒關係,反正我家狗可能更喜歡我去巷口買個雞腿給牠吃,而不是去刷那種一次幾千塊、讓主人自我感覺良好的昂貴聲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