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帶著自家那隻只會哈氣的胖橘去拆線，才剛坐下，就感覺到候診室的氣壓有點不對勁。那是台北某家很有名的貓專科，裝潢得跟誠品書店一樣，連空氣都飄著費洛蒙的味道，正常來說大家應該都很優雅。結果櫃檯旁邊一個背著要價五千塊透明太空艙的貴婦，正對著一個剛領完藥、揹著破舊布籠的男大學生怒目而視。原因很瞎，貴婦說她剛買的一組處方皇家罐頭，放在自動飲水機旁邊不到三秒鐘，轉頭付個錢就不見了。她那個口氣喔，簡直像是在控訴有人在聯合國大會上偷了她的核武密碼。
我跟你講，這種場合最有趣的就是那種「階級鄙視鏈」瞬間炸開的樣子。貴婦那隻布偶貓長得像從童話故事裡走出來的，她看那個大學生的眼神，充滿了「你這種養米克斯的窮鬼一定會偷我昂貴罐頭」的傲慢。那個大學生也是一臉懵，他那隻老貓剛做完超音波，整個人看起來都快碎了，手裡緊緊攥著藥袋，完全不像有體力去搬那一箱沈甸甸的罐頭。
這時候好戲來了，旁邊一個抱著阿比西尼亞貓的阿姨突然插嘴。她沒打算勸架，反而一本正經地開始分析，說皇家罐頭最近因為供應鏈問題很難買，如果是處方糧，那更是「候診室的硬通貨」。她講話的調調簡直像是在分析華爾街股市，甚至還假設性地瞎編說，會不會是有人為了補貼醫藥費，專門在獸醫院搞這種「物資再分配」。我聽了差點沒笑噴，這阿姨是不是臥底的社會學教授？在她的邏輯裡，這不是偷竊，這是一場針對昂貴醫療體系的無聲抗議。
現場的人開始面面相覷。養純種貓的自動站成一排，養路邊撿來的米克斯的自覺地縮到飲水機另一邊。這種政治劃分快得驚人，大家明明都是來求醫的，結果因為六個罐頭，搞得像是在進行什麼階級鬥爭。診間門口那個護理師也很有戲，她一臉「這種事我見多了」的冷漠，甚至都沒打算幫忙調監視器。我猜她心裡大概在想，要是監視器調出來，發現罐頭只是被另一個忙著接電話的飼主誤拎走，這場醞釀中的風暴不就沒戲唱了？
說真的，我當時抱著我的胖橘，心裡想的是我上次在貓展看到的黑幕。那次更有才，兩個明明是多年好友的 breeders，為了爭奪一個最佳品種獎，在那邊互爆對方家裡的貓有隱形遺傳病。那種為了榮譽（還有繁育權的高價）殺得見紅的狠勁，跟現在這場罐頭戰爭本質上一模一樣。人類只要聚在一起，哪怕中間隔著一隻貓，也能搞出各種派系。
那個貴婦越吵越大聲，開始扯到「這家醫院的素質變差了」、「什麼樣的人都收」。那個大學生終於忍不住了，他把布籠往地上一放，直接把那個洗到發白的背包打開給所有人看，裡面只有半瓶礦泉水和一疊厚厚的檢查報告。那場景真的很尷尬，空氣凝固得像過期的肉泥罐。貴婦愣了一下，然後竟然開始翻自己的愛馬仕包，嘴裡碎碎念說「可能是我記錯了」。
這就是最荒謬的地方。當發現自己搞錯的時候，這群人不會道歉，而是會迅速找另一個話題繞過去。貴婦突然開始跟旁邊的人討論起貓咪心肌肥大的預防，好像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人不是她一樣。那個大學生默默地收起背包，抱著他的老貓走進了診間。我看著他的背影，真心覺得在那隻貓眼裡，人類的這些政治遊戲大概比追逐紅外線點還要無腦。
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個案。我聽說過更有趣的，假設真的有個「全台純種貓飼主聯盟」，他們內部的鬥爭才叫精彩。聽說有人會因為某個理監事的貓長得不夠「標準」，就聯名要求罷免。理由可能精緻到一個不行，比如「該員飼養之英國短毛貓頸部褶皺不符合美學比例，嚴重誤導大眾審美」。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因為在寵物政治的世界裡，越是瑣碎的事，鬧得越大。
我們這些飼主啊，表面上是在照顧動物，其實很多時候是在透過動物來修理別人，或是找尋某種莫名的優越感。像那天在候診室，大家最後竟然開始討論起哪家的貓砂最環保，彷彿剛才那場幾乎要叫警察的風暴從未發生過。但我注意到，那個貴婦從頭到尾都沒找到她的罐頭。搞不好真的有個「罐頭怪盜」穿梭在各大獸醫院，專門物資回收，這聽起來不是比單純的偷竊酷多了嗎？
最後我的胖橘拆完線出來，一臉嫌棄地看著我，彷彿在說「你們這些人類聚在一起除了吵架還會幹嘛」。我抱著牠走出醫院，外面陽光燦爛，我心裡卻還在想那六個失蹤的皇家罐頭。要是那罐頭會說話，牠一定覺得自己是這場政治鬧劇裡唯一的贏家，畢竟牠成功地讓一群自詡文明的人類，在五分鐘內把所有隱藏的偏見跟階級優越感全部抖了出來。
這就是我愛看這版面的原因，這裡沒有什麼感天動地的寵物情緣，只有最赤裸裸的人類行為觀察。下次你去獸醫院，別光顧著看診間門口的螢幕，多觀察一下候診室那些眼神交流。你會發現，那裡的政治局勢比立法院還要波詭雲譎，而且通常都跟一罐不到一百塊的罐頭，或是誰的貓砂盆比較沒味道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