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看著老貓像蝦子一樣拱起背，脖子伸得老長，發出那種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的乾嘔聲，換作是我，我也會手抖著去開電腦搜尋。這種聲音聽起來真的很像氣喘，也像喉嚨卡了什麼要命的東西，但身為一個每天在診間應付這些小傢伙的獸醫，我得先澆你一盆冷水：貓其實很少因為毛球而「咳嗽」。
如果你看到牠用力到全身發抖，最後卻什麼也沒吐出來，或者只是一灘透明的口水，那這件事就跟毛球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上週才剛送走一隻十二歲的波斯貓，主人一直以為牠只是這陣子換毛期毛球多，每天餵化毛膏，結果那是心臟肥大壓迫到氣管。很多人分不清楚「乾嘔」跟「咳嗽」的差別。貓吐毛球的動作通常伴隨著腹部劇烈的抽動，那是一種由下往上的推擠感；但咳嗽是從胸腔發出來的，頻率快且短促，聽起來更像是支氣管在尖叫。
這時候你該看的是牠的牙齦顏色。如果在這個節骨眼，牠的舌頭或牙齦看起來有點發紫或慘白，別管什麼毛球了，現在就換衣服帶牠去掛急診。心因性咳嗽在老貓身上是個非常狡猾的殺手，特別是像布偶貓或緬因貓這種有肥厚型心肌病變（HCM）基因遺傳史的品種，牠們的心室壁會隨著年紀增長而異常增厚。這不是什麼後天營養不良，這是刻在染色體裡的定時炸彈。當心臟肥大到一個程度，左心房開始擴大，就會直接頂到上面的支氣管，這時候貓就會開始咳，而且通常發生在深夜或清晨，那是因為睡眠時副交感神經運作，加上體液回流到肺部的壓力改變。
有些飼主會跟我爭辯，說貓咳完還能跑能跳，甚至還去吃了兩口乾糧，怎麼可能是心臟病？這就是貓最擅長騙人的地方。牠們是天生的偽裝者，會把所有病痛藏在日常行為之下，直到肺積水讓牠們徹底沒辦法呼吸為止。我常在診間跟飼主玩一個小遊戲，我會請他們去觀察貓平靜休息時的呼吸頻率。如果一分鐘超過四十次，那就不是什麼感冒或過敏，那是肺部交換氧氣出了問題。
當然，除了心臟，老貓半夜咳到拱背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氣喘。這在臨床上跟心臟病很難從外觀區分，通常得靠Ｘ光片那種像甜甜圈一樣的支氣管顯影來判斷。但氣喘通常跟環境有關，比如你最近是不是換了貓砂？或是半夜開了除濕機讓空氣太乾？但我還是要提醒，如果你的貓已經過了十歲，所有的「咳嗽」都應該先被當成心臟問題來處理，直到被醫師排除為止。這不是悲觀，這是基於風險管理的臨床直覺。
我看過太多飼主半夜在論壇上問「要不要餵牠吃化毛膏？」或是「拍背會不會好一點？」。說實話，這時候拍背除了讓牠更緊張、耗氧量更高之外，沒有任何醫療意義。你也別試著去撬開牠的嘴巴看有沒有異物，貓很少像狗那樣亂吞骨頭卡在喉嚨，牠們的舌頭構造讓牠們對異物非常敏感，會咳成那樣通常問題都在深處。
如果是那種持續了幾分鐘、停不下來的劇烈咳嗽，且貓開始出現張口呼吸（像狗那樣吐舌頭喘氣），這就是紅燈訊號。貓只要張口呼吸，情況通常都已經非常危險，因為牠們是高度依賴鼻腔呼吸的動物，會動用到嘴巴，代表代償機制已經崩潰了。我有個老病患是隻八歲的虎斑，半夜咳了幾聲就停了，飼主覺得隔天再看診就好，結果清晨發現貓躲在沙發底下，後腳癱瘓——那是心臟病併發的血栓掉下來了。
如果你現在正看著牠咳完之後又開始理毛，看起來好像沒事了，請拿起手機錄下剛才那段影片。這比你對著我描述十分鐘「牠咳起來像什麼聲音」要有意義得多。影片能讓我們看到牠腹部起伏的節奏、脖子伸長的弧度，還有最關鍵的，咳完之後牠的恢復狀態。心臟病或慢性氣喘的診斷不是靠那一兩聲咳嗽就能定案，通常背後還牽扯到心臟瓣膜退化或是肺部纖維化。
別再糾結於毛球了，毛球是胃腸的事，咳嗽是呼吸道與心臟的事。在診間我最怕聽到飼主說「我以為牠只是在吐毛」，這句話背後往往代表著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投藥時機。老貓的身體就像一台零件已經磨損的舊車，平時看起來好好的，一旦半夜開始發出不正常的運作聲，通常都是內部壓力快要爆炸的前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上網查哪牌化毛膏好用，而是去算牠現在睡覺時每分鐘呼吸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