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週跟那個在連鎖體育器材代工廠當採購的獸醫朋友喝酒，他聽完我抱怨家裡那隻老黃金吃的「護腎神級罐頭」漲到一罐一百二十塊，他差點把啤酒噴在我臉上。他直接開手機後台給我看，某幾個在論壇被捧上天的品牌，其實都是那幾間中南部大廠代工的，說穿了，拿掉那個文青風的標籤和找插畫家畫的貓狗頭像，裡面的內容物原料成本，大概只有你買價的十五％。這不是我在瞎猜，是如果你把那罐一百二十塊的罐頭拆解開來，裡面大概有七成是水，剩下的肉塊加膠質，算上國際肉價波動，真的不需要你花一張百元鈔票去換。
大家在看影片的時候，看到網紅對著鏡頭說這罐肉含量高達九十八％、不含膠類、添加了昂貴的專利葉黃素，你的心可能就癢了。但你有沒有想過，那種所謂「九十八％肉含量」的計算方式，通常是扣掉水分後的乾物比，或者乾脆把脂肪也算進去？我之前自己無聊到去對對岸跟歐洲幾間大代工廠的報價單，發現如果你今天要生產一批「宣稱」有昂貴添加物的飼料，每公斤成本只要多加台幣五塊錢，就能換到一個在包裝上印上大大的「醫療級配方」的權利。
那些開箱網紅的合作費率才是真正的大頭。據我所知，稍微有點流量的頻道，一支五分鐘的「誠實評測」，公關費起跳通常是六位數。這筆錢最後是誰付？當然是我們這些看到影片後，覺得「為了毛孩好，貴一點沒關係」的飼主。我們在幫品牌付網紅的環島旅費、幫他們付棚拍的攝影師費用，甚至是在幫他們付在信義區租櫃位的溢價。我以前也當過這種韭菜，看著螢幕裡那隻柴犬吃得津津有味，我就覺得我家那隻如果不吃這個，就是我這個當主人的失職。
結果呢？我把那些號稱添加了「專利胜肽」的保健品成分表拉出來看，有效劑量根本不到研究數據標示的十分之一。這就像是在一桶水裡滴了一滴威士忌，然後告訴你這是一桶陳年原酒。我朋友那個獸醫診所，每個月都會接到三、四個品牌方來談掛名推薦，開出的條件通常不是醫療專業的審核，而是「只要你們醫師願意合照，這區的銷售分潤給你們多少％」。這種產業鏈內的結構性溢價，才是那些開箱影片絕對不會告訴你的事。
其實這幾年走下來，我發現日本那種精緻到不行的「貓便當」文化，或是北歐那種極端的「生食狩獵派」，背後都有很強大的行銷心理學。日本人賣的是儀式感，把食材切成櫻花形狀，讓你覺得養貓養得很有生活品質；北歐品牌賣的是野性回歸，讓你覺得你客廳那隻只會追紅點點的橘貓其實是頭披著貓皮的獅子。但回歸到生物化學的層面，蛋白質、脂肪、碳水化合物的比例，在不同品牌的旗艦款之間，差異往往不到三％。為了這三％的差異，你可能多付了五倍的價錢。
我曾經試著把我買過的十幾款進口飼料成分標籤撕下來，遮住品牌名，請我那獸醫朋友盲測。他看著那些標榜「低敏、天然、無穀」的成分表，指著其中一款說這款原料配比最平衡，大概是頂級貨。結果我翻過來一看，那是大賣場裡一袋五百塊的自有品牌。這不是說大賣場的東西就好，而是那些昂貴品牌把太多預算花在教育消費者「什麼叫做好東西」。他們創造了一套語言，讓我們覺得如果不認識那些專利名詞，我們就不配養寵物。
很多飼主在留言區問我，為什麼某某品牌的飼料讓他們家狗的毛色變亮了？這很有趣，你去看那幾款飼料的成分，通常脂肪含量都拉得很高，有的甚至到了二十二％以上。這種高油脂的配方當然會讓毛色短時間內看起來油亮，但長期下來對胰臟的負擔，那些網紅開箱的時候會幫你追蹤嗎？不會，他們只會拍下狗狗低頭猛吃的畫面，然後配上一個誇張的驚嘆號標題。
我不是說便宜的東西一定好，但當一個產業的行銷成本佔到總營收的四十％甚至五十％時，這個產品本身的價值就已經失焦了。我看過太多領著基本工資的年輕飼主，自己吃泡麵度日，卻去買那一罐兩百塊的「手工低溫烘焙糧」。那種心態我太懂了，我們都是在補償，補償自己沒時間陪牠們、補償自己給不了牠們更好的環境。而這些品牌商和網紅，精準地捕捉到了這種補償心理，把公關費包裝成「愛的代價」，再轉手賣回給我們。
如果你真的去看過那些代工廠的生產線，你會發現所謂的「頂級私房配方」跟「大眾經濟款」，往往只是換個噴油的噴嘴，或是最後加進去的那一小包預混粉不一樣。但在鏡頭前，這兩者變成了天與地的差別。我們在論壇上吵得不可開交，爭論哪個品牌才是真正的「肉王」，這場景在代工廠老闆眼裡，可能就像我們看一群貓在搶一個空紙箱一樣滑稽。
我獸醫朋友常跟我說，最好的營養往往不是最貴的，而是最透明的。但現在的市場趨勢剛好相反，越貴的東西資訊越模糊，通篇都是形容詞。那些五倍溢價的背後，其實是一場大型的集體幻覺，由網紅的打光燈、設計師的配色，以及我們身為飼主那種無處安放的焦慮共同編織而成。等到你哪天真的靜下心來，把那些公關術語一層層剝掉，你會發現留下的東西，其實跟十年前我們養第一隻狗時給牠吃的東西，本質上沒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