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那隻整天躺在沙發上等罐頭的柯基,如果穿越回十六世紀的英國廚房,牠可能會直接當場崩潰。對了你知道嗎,現在大家覺得短腿長身的小狗好可愛,但在幾百年前,這種身材根本不是為了賣萌,而是為了勞動。那時候有一種專門的職業犬種叫做「轉筒狗」(Turnspit Dog),牠們的工作簡單到讓人心碎,就是在一種木製的巨大滾輪裡不停地跑,利用重力帶動齒輪,好讓壁爐上的烤肉架能均勻轉動。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以前看過一張木刻版畫,畫面上一群廚師在喝麥酒,背景卻是一個像倉鼠籠一樣的玩意兒掛在牆上,裡面有一隻長得像臘腸狗混合了梗犬的傢伙正在拼命狂奔。這不是什麼好笑的健身房場景,這是當時的大型廚房日常。在還沒有電力和自動機械的年代,你要烤好一頭豬或一隻全羊,必須有人在那裡轉動把手好幾個小時。但人類是很懶的,誰想在那裡吸油煙吸一下午?於是他們想到了狗。
這些小傢友的社會地位極其低下,跟現在動不動就吃鮮食、睡羽絨床的寵物完全是兩個世界。在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眼裡,轉筒狗就是一種「活體馬達」。為了讓牠們跑得更快,有些惡劣的廚子還會在滾輪旁邊放一塊燒紅的煤炭,只要小狗一減速,腳掌就會被燙到。不過這個有點離題,雖然聽起來很殘酷,但這種狗的存在確實改變了歐洲人的飲食史。如果沒有牠們,英國皇室那些壯觀的烤肉宴會根本辦不起來。
有趣的是,這種狗在週日還有另一個用途,就是被主人帶去教堂當「暖腳器」。那時候的教堂冷得要命,富人們就會帶著這些剛從廚房下班的轉筒狗,讓牠們趴在腳尖上取暖。這邏輯真的很奇妙,週一到週六把人家當機器使喚,週日突然又變成了便攜式暖爐。我不禁在想,這些狗在教堂裡聞著聖香油的味道時,心裡是不是還在想著廚房裡那塊看得到吃不到的烤牛肉?
不過你知道嗎,這種曾經遍布全英國、數量多到不行的狗,現在竟然絕種了。這事兒說起來有點黑色幽默,因為牠們的消失不是因為瘟疫或戰爭,而是因為科技進步。當全自動的發條轉烤架和煤氣爐被發明出來後,轉筒狗瞬間就失去了就業市場。到了十九世紀末,這種狗幾乎一夜之間就消失在歷史長河裡。人類就是這麼現實,不需要你工作的時候,連幫你保留血統都懶。
這讓我想到現在很多人養邊境牧羊犬,然後抱怨牠們體力太好、愛搞破壞。廢話!人家祖先是在蘇格蘭高地跑幾萬步趕羊的,你把牠關在十坪大的小公寓,牠不拆了你家沙發才怪。轉筒狗的悲劇在於牠們被培育出的唯一目的就是勞動,當勞動被機器取代,牠們的長相又不夠「精緻」到可以進入選美比賽,就自然而然被人類遺忘了。
其實如果你仔細看現在的蘇塞克斯長毛獵犬或是某些臘腸犬的身體構造,依稀還能看到一點點轉筒狗的影子。那種微彎的前腿、適合支撐重心的厚實胸膛,都是幾百年前在那個狹窄木輪裡磨練出來的生存印記。我以前讀過一個紀錄,說有些廚房會養兩隻轉筒狗,採取「做一休一」的輪班制。如果其中一隻狗感覺今天不該輪到牠,牠甚至會躲起來不讓廚子找到,或者在同伴生病時拒絕進籠子抗議。這說明什麼?說明這群被當作齒輪的小傢伙,其實聰明得要命,牠們完全知道自己正在被壓榨。
這種「寵物」與「工具」之間的模糊界線,其實一直貫穿著人類五千年的養狗史。我們現在對著螢幕上的短腿貓狗大喊「好萌」、「好療癒」,本質上跟古人看著滾輪裡的狗跑動,其實心態差異沒那麼大。我們都在利用牠們的生理特徵來滿足自己的需求,只是以前是為了肚子,現在是為了心情。
每次看到有人在討論「純種犬」的優越性時,我都會想到這群消失在廚房油煙裡的無名英雄。牠們沒有華麗的犬展冠軍獎牌,也沒有被畫在貴族的肖像畫裡,牠們唯一的歷史貢獻就是確保了幾百年前的英國紳士們能吃到一塊熟度均勻的牛排。講到這裡,我轉頭看了一下我家那隻正在做夢踢腿的狗,心裡在想,幸好牠生在現代,要是生在五百年前,依牠那個懶樣,大概第一天就被踢出廚房了吧。
對了,還有個怪事,雖然轉筒狗滅絕了,但牠們對動保運動竟然有奇怪的貢獻。美國最早的防止虐待動物協會創辦人亨利·柏格,據說就是因為在英國旅行時,看到這些在廚房裡跑得半死不活的小狗,才意識到人類對動物的折磨有多離譜。這也算是一種跨越時空的黑色補償吧?雖然族群消失了,但牠們流下的汗水最終變成了一條保護後輩的法律。
說真的,人類對寵物的態度變遷,往往比戰爭史還要真實。我們總愛說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但回頭看看轉筒狗的故事,你會發現這段「友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其實更像是老闆與廉價勞工的關係。只是這個老闆不但不發薪水,還要你兼職當暖腳墊。不過這種事在歷史上多得是,像是古羅馬人養鼬鼠來抓老鼠,結果貓一出現,鼬鼠就立刻被冷落到一邊去。這種因為功能性而興起,又因為科技而凋零的命運,大概是所有工作犬最無奈的宿命。
你說要是現在還有一隻轉筒狗活著,看著掃地機器人在家裡轉來轉去,牠會不會覺得那玩意兒搶了牠的工作?或者牠會開心地跳上去,發現原來不用跑也能動,簡直是狗生最偉大的發明?每次想到這類問題,我就覺得歷史這東西真的比任何小說都要精彩,尤其是當這段歷史還帶著一點點烤肉的焦香味和肉墊踩在木頭上的節奏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