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講喔,這件事真的不是我瞎編的,雖然聽起來很像那種三流八點檔的劇本。前陣子我在一場寵物生命禮儀的說明會後門抽菸,聽一個禮儀師大吐苦水,他說他這輩子看過最扯的案子,不是飼主哭到昏厥,而是兩位在高級住宅區遛狗遛到結仇的家長,竟然為了讓自家的寶貝在「那邊」也要壓過對方一頭,差點在骨灰罐存放區大打出手,最後甚至鬧到要請律師發存證信函。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心理素質?我聽完真的是差點把菸頭掉到鞋子上。
這兩位主角,我們姑且叫他們法鬥媽跟柴犬爸好了。這兩位在原本的社區就是出了名的不對盤。聽說起因只是某次在電梯裡,法鬥噴了一個鼻涕在柴犬爸的新皮鞋上,然後柴犬爸冷哼了一聲說「短鼻犬就是遺傳缺陷多」,從此這兩家就開啟了長達五年的冷戰。這種階級鄙視鏈在狗公園隨處可見,養純種的看不起混血的,養工作犬的看不起玩賞犬的,沒想到這股怨氣竟然能延續到另一個世界。
事情是這樣的,法鬥前陣子年紀大了,先走一步。法鬥媽二話不說,直接在北部某家號稱「五星級雲端景觀」的寵物墓園訂了一個正中央、採光最好的位置。那個位置據說看出去可以看到整片山谷,風水極佳。結果好巧不巧,柴犬爸那隻原本壯得像頭牛的阿柴,竟然在半年後也因為突發性心臟問題走了。柴犬爸去選位子的時候,一看到名冊上隔壁寫著法鬥的名字,他竟然不是想避開,而是當場要求工作人員:「我要把法鬥旁邊那三個位子全部包下來,我不要讓牠們家以後有機會再買相鄰的位子,而且我要把我的塔位做得比牠們家高出一公分。」
你信不信?這真的發生了。禮儀師說他當時整個人都傻了,這又不是在搶信義區的預售屋,也不是在爭什麼祖墳青龍位,這是在比誰的骨灰罈比較高耶!法鬥媽知道後氣炸了,她覺得柴犬爸這是「惡意鄰接」,存心要在陰間繼續霸凌她兒子。她宣稱她早就預留了隔壁的位子要給未來家裡的二胎,結果竟然被死對頭橫插一槓。
這件事最荒謬的地方在於,雙方律師竟然真的開始研究這種案子要怎麼告。是主張侵犯人格權的延伸?還是塔位預購協議的優先權?我想像那個畫面就覺得好笑,假設真的有個「寵物陰宅地方法院」,法官在開庭的時候大概會想把法槌直接敲在自己腦袋上。法官可能會問:「原告,你主張被告在塔位上方加裝小型 LED 跑馬燈對你家毛孩造成精神騷擾,有具體證據嗎?」然後被告會理直氣壯地說:「那不是騷擾,那是佛經,我是在幫鄰居消業障,誰叫牠生前老是往我鞋子上噴鼻涕。」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但我聽說後來那家墓園的負責人頭痛到不行,因為這兩家人的鬥爭已經影響到其他客戶了。法鬥媽每天帶著鮮花去祭拜的時候,發現隔壁柴犬的塔位擺了一個超大的、鑲金邊的遺照,而且角度剛好斜斜地對著法鬥的位子,那眼神就像在說:「嘿,我還是比你貴。」法鬥媽不甘示弱,隔天就去定做了一個微縮版的「豪華凡爾賽宮殿」罩在罈子上,直接把柴犬的視線擋得死死的。
這就是人類最可愛也最可恨的地方。我們口口聲聲說毛小孩是家人,說牠們心思純潔、沒有人類的勾心鬥角,結果到頭來,真正放不下那些階級、面子、勝負欲的,全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狗在草地上跑的時候,哪管你是什麼冠軍血統還是路邊撿來的米克斯?牠們互聞屁股的時候,從來不會去算對方的身價幾萬塊。反而是我們,把那套社會化的臭脾氣全部投射在牠們身上,連牠們不在了,還要幫牠們在納骨塔搞一場「社區管委會內鬥」。
我跟你講,這種事在寵物界真的不是孤例。你去看那些高價寵物美容比賽的後台,那才叫精彩。我聽過有一個家長,因為不滿裁判把冠軍給了另一隻貴賓,當場檢舉對方的狗「植髮」。對,你沒聽錯,是植髮。他宣稱對方的狗耳朵毛量不科學,一定是動了微整形手術。這種偵探等級的觀察力,如果拿去研究科學,我們大概早就移民火星了。
還有那種狗公園的鄙視鏈,真的非常有戲。養邊境牧羊犬的家長通常自帶一種「我小孩資優班」的優越感,看著旁邊追著自己尾巴轉的哈士奇,眼神裡全是憐憫。而養貴賓、瑪爾濟斯的長輩,最喜歡在診間候診的時候,假裝不經意地提起:「喔,我家這隻很挑食啦,只吃日本空運過來的和牛。」然後旁邊養大丹狗的家長心裡大概在翻白眼,想著我家這隻一餐吃掉的肉量,夠你那隻吃半年。
說回那個塔位爭奪戰。最後聽說解決方案是墓園方出來當和事草,在兩個塔位中間硬是加裝了一塊霧面壓克力板,名義上是「隱私隔屏」,實際上是怕這兩位家長在祭拜的時候真的打起來。這讓我想起我以前看過的一個案例,某個寵物社團的兩大巨頭因為對於「貓咪到底該不該吃生食」吵到決裂,最後竟然發展成其中一方去檢舉另一方的寵物展攤位消防安檢不合格。
人類就是這種生物,只要有社交的地方就有政治,只要有愛的地方就有控制慾。我們把寵物當成自己延伸的勛章,牠們拿了獎,就像我們自己升職加薪;牠們在墓園佔了好位子,就像我們在天國也買了豪宅。但說真的,如果你現在去問那隻住在五星級塔位裡的法鬥,牠可能寧願在那片山谷裡追一隻臭襪子,也不想住在那個鑲金戴銀的方塊屋裡看死對頭的遺照。
這種荒謬感有時候會讓我看到入迷。有一次我在寵物展看到一個攤位在賣「寵物專屬通靈服務」,主打可以幫你問問去世的寶貝在下面缺不缺錢。我當時就想,萬一通靈出來的結果是,狗狗說牠在那邊交了新女朋友,結果新女朋友的主人正好是你在世時最討厭的那個人,你是不是還要跨越時空去阻撓這段戀情?
這種「人類式」的執念,有時候沉重到讓人想笑。我們在乎的東西,在寵物眼裡可能連一塊雞胸肉都比不上。那個搶塔位的柴犬爸,可能到現在都還覺得自己贏了,畢竟他的塔位真的高出一公分。但那又怎樣呢?在那個空間裡,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石材跟一些人類自以為是的哀榮。
我真的遇過一個很酷的飼主,他養了十幾年的老貓走掉後,他把骨灰撒在自家後院的一棵樹下。他說,這隻貓生前最討厭被關在籠子裡,現在牠自由了,隨便牠想去哪裡,不用跟任何人排隊,也不用管隔壁住的是誰。這聽起來正常多了,對吧?但這種正常在現今這個把寵物政治化、階級化的社會裡,反而像個異類。
如果你哪天去逛寵物墓園,看到兩家人的裝潢豪華到像是在蓋皇宮,中間還隔著一塊莫名其妙的板子,別懷疑,那可能就是法鬥媽跟柴犬爸的戰場遺址。我每次想到這件事,都覺得人類真的很有才,能把一件純粹的悲傷,硬生生演成一齣荒誕的職場鬥爭劇。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喜歡待在這個版塊的原因,這裡看的從來不是動物,而是那群圍著動物打轉、明明很寂寞卻又愛面子到死的人類。
至於那個官司最後打得怎麼樣?說真的我也沒追下去,畢竟這世界上荒謬的事太多了,明天可能又有新的家長為了「誰家的柯基屁股比較圓」而鬧上法庭。我只想說,如果真的有下輩子,希望我能當一隻不用操心房價、不用搶塔位、也不用管主人社交圈的流浪貓,每天在圍牆上曬太陽,看著底下的人類在那邊為了幾個數字和位子吵得面紅耳赤,那畫面一定很療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