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幾天在那個住戶群組裡看到快笑死,真的,這比看什麼脫口秀都精彩。起因就是住在五樓那個每天穿著機能背心、隨身掛著自動牽繩的「阿金爸爸」,他大概是剛看完什麼國外訓犬師的影片吧,突然在群組裡點名那個養賓士貓的鄰居,說他觀察到賓士貓半夜在陽台盯著樓下路過的狗看,這是一種「狩獵本能的挑釁」,會導致社區裡的狗狗產生集體焦慮。我跟你講喔,這不是我瞎編的,他真的用了「集體焦慮」這種聽起來很有錢的詞。
那個養賓士貓的姐姐也不是省油的燈,她直接回傳了一張貓咪翻白眼的貼圖,然後問說:「所以你家黃金獵犬對著外送員搖屁股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外送員的職業倦怠?」這火藥味一出來,整個群組一百多號人瞬間都安靜了,剩下那些養貴賓、養柴犬的都在螢幕後面吃瓜,我敢打賭那時候大家心裡都在想,這到底是哪門子的跨物種外交?
這就是我們這種社區最荒謬的地方。養狗的人,特別是養黃金獵犬、拉布拉多這種「陽光暖男」標籤的人,往往會產生一種奇怪的使命感。他們覺得自己不只是在養狗,他們是在維護社區的道德標竿。阿金爸可能覺得,如果阿金是社區的禮賓部經理,那賓士貓就是那個半夜在後巷抽菸、還一直偷窺路人的街頭小混混。在他的邏輯裡,貓咪沒被繩子拴著在客廳走動,本身就是一種「管理缺失」。
我以前養過一隻脾氣差得要命的雪納瑞,我太懂那種階級鄙視鏈了。在養大狗的人眼裡,貓就是一種無法納入社會契約的無政府主義者。阿金爸在群組裡長篇大論,說什麼「負責任的飼主應該建立物種間的邊界感」,我聽他在鬼扯。這哪是邊界感?這根本就是居委會大媽的靈魂附體在一個壯年男子身上。他其實不是在擔心狗,他是在氣那隻貓不鳥他。
你信不信,如果今天是一個養哈士奇的去質疑養貓的,大家只會覺得那是兩家瘋子在吵架。但黃金獵犬這個品種自帶一種「政治正確」的光環,搞得阿金爸講起話來好像他手裡握著憲法一樣。他甚至假設性地提出一個建議,說社區應該統計所有貓咪的「作息表」,好讓養狗的人避開貓咪出現在窗台的時間,免得狗狗「受到視覺刺激」。我當時看到這差點把咖啡噴在螢幕上,這到底是在防範恐怖份子還是在安排國安層級的演習?
這中間最有趣的是那些中間派。有個養法鬥的鄰居出來緩頰,說大家都是為了毛小孩好,結果被阿金爸一句「法鬥的呼吸聲本來就會干擾其他犬隻的社交判斷」給頂了回去。你看,這就是純粹的樂子,原本是貓狗之爭,不到五分鐘就演變成犬種內部的血統大戰。阿金爸那種自以為是的精英感,其實反映了人類對於「控制」的迷戀。他沒辦法控制物價、沒辦法控制老闆,所以他得控制電梯裡遇到的每一隻生物的眼神交流。
我有時候會想,假設今天真的成立一個「社區寵物行為仲裁委員會」,主委一定是那種家裡養著兩隻訓練有素、會定點排便、看到人會坐下的邊境牧羊犬飼主。他們會拿著量角器去測量貓咪盯著草坪的角度。如果角度超過十五度,就算是有攻擊意圖,得罰兩包肉泥。這聽起來很瞎對吧?但在那個五百人的住戶群組裡,這種邏輯居然還有人點讚。
那些點讚的人,多半是家裡狗狗曾經被鄰居投訴過愛叫的人。他們這時候跳出來支持阿金爸,不是因為他們真的覺得貓咪在陽台盯著看很危險,而是因為他們終於找到一個比自己更像「反派」的存在。只要賓士貓是那個破壞和諧的怪胎,那他們家半夜亂叫的貴賓就只是「情緒表達豐富」。這就是人類政治的精髓——找一個共同的異類,然後大家一起在道德高地上集體排泄。
最扯的是,那隻賓士貓媽後來直接錄了一段影片發群組,畫面裡那隻貓正對著窗外的麻雀打哈欠,完全沒在看樓下那群正在進行「社交訓練」的狗狗。賓士貓媽配了一句話:「牠連我都不放在眼裡了,你覺得牠會把你的黃金獵犬放在眼裡嗎?」這句話簡直是降維打擊。
我看著那段影片,心裡想的是,我們這些人活得還真不如一隻貓。我們花大錢買最好的飼料,研究各種行為矯正課程,甚至為了鄰居的一句話在網路上吵得不可開交。我們把寵物當成自己的延伸,阿金爸覺得阿金的溫順代表了他的教養,所以他不能容忍貓咪那種不屑一顧的態度。當他質疑貓咪的教養方式時,他其實是在抗議:為什麼有人可以活得不符合我的規律,卻還能過得那麼爽?
這種社區內戰永遠不會結束。明天可能是養柴犬的嫌養米克斯的長得太像野狗,後天可能是養迷你品的人抱怨大丹犬佔用了太多電梯空間。大家在群組裡用的詞彙越來越專業,什麼「領域性防衛」、「視覺抑制」、「環境豐富化」,其實說穿了,大家就是想在那個巴掌大的社區空間裡,證明自己才是那個「最懂怎麼當主人的優等生」。
我認識的一個獸醫朋友曾經跟我說,他最怕遇到的不是生病的動物,而是那種帶著「行為分析報告」來的飼主。那些人會拿著表格紀錄寵物每一分鐘的反應,然後問說:「為什麼牠昨天下午三點對著隔壁的盆栽發呆了五秒鐘?」這種人如果住在我們社區,大概會跟阿金爸結盟,組成一個「社區生物行為監控小組」。
說到底,那隻賓士貓到底有沒有挑釁阿金?誰在乎啊。阿金可能只是一心想著回家吃肉乾,而那隻貓可能只是在思考陽台上的那隻蒼蠅為什麼飛得那麼慢。只有人類,只有我們這些自以為是的靈長類,會在那邊腦補出一場跨物種的宮廷內鬥劇。我們把狗公園當成名媛社交場,把住戶群組當成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然後在裡面為了「貓咪的眼神」吵到要報警。
這件事的結尾也很有意思,阿金爸最後留下一句「那我們法院見」,然後就退群了。我就在想,要是真的開庭,法官要怎麼傳喚那隻賓士貓當證人?貓可能會在法庭上直接睡著,或者在法官的法袍上磨爪子。到時候阿金爸可能又要質疑司法系統對「跨物種禮儀」缺乏基本的尊重。真的,這世界不需要更多訓犬師,我們需要的是更多能看清這場鬧劇的觀眾。下次要是群組再吵起來,我一定先去泡杯熱可可,然後回傳一張貓咪抓沙發的照片,看看阿金爸會不會直接原地中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