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眉毛最近總算長齊了,上次去土耳其挖遺跡的時候,因為不小心觸動了某個當地的習俗,差點也要跟著古埃及人一起把眉毛剃光。這件事真的很荒謬,對吧?如果你是一個住在西元前五百年的埃及家庭男主人,某天早上起床發現家裡的貓因為年紀太大安詳地走了,你第一件事不是上網找寵物殯葬,而是得去拿把剃刀,把全家人的眉毛都剃得乾乾淨淨。這不是什麼奇怪的刑罰,這是當時最高規格的哀悼。古希臘那位愛到處亂跑的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就記錄過這件事,他說當時埃及人如果家裡火災,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救火,而是排成一排擋住火場,就為了防止貓衝進去自殺。如果貓真的不幸走了,全家人都要剃眉毛,要是家裡的狗走了,那更慘,全家人連頭髮都要剃光。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維多利亞時代的那些倫敦貴婦,她們如果看到埃及人剃眉毛,大概會覺得太野蠻了,畢竟她們更傾向於用蕾絲和絲綢來解決問題。你知道嗎,十九世紀末的英國人對寵物的癡迷簡直到了病態的地步。當時如果你走在倫敦的海德公園,可能會看到一群穿著黑紗的貴族女性,抱著一隻同樣穿著黑紗的小獵犬在散步。她們甚至發明了專門給狗用的蕾絲棺材,內襯一定要用最頂級的白色絲絨,因為她們覺得如果不給那隻活了十年的臘腸犬一個像樣的葬禮,自己在社交圈就沒法混了。這跟埃及人的神格化完全不同,埃及人是覺得貓身上有巴斯特女神的影子,殺了一隻貓是要償命的,但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是把寵物當成了自己階級地位的延伸。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人類在「把動物擬人化」這件事上,五千年來其實沒什麼進步。對了你知道嗎,清朝的雍正皇帝也是個超級「毛孩控」。大家以為他每天都在忙著批奏摺、搞九子奪嫡,其實他私底下忙著給他的愛犬造衣服。他曾經親自下旨,要求造辦處給他的狗做一件「麒麟錦」的夾層背心,還要特別交代虎皮質地的領子不能太扎脖子。如果雍正跟維多利亞女王碰面,他們大概會為了「到底是蕾絲棺材比較體面,還是絲綢背心比較暖和」吵上三天三夜。
我們現在的人覺得給貓過生日、買個蛋糕慶祝很正常,但如果你穿越回中世紀的歐洲,千萬別這麼做。那時候的貓簡直活在地獄裡。當時的人覺得貓是女巫的同僚,甚至覺得貓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是因為裡面藏著惡魔。我記得看過一個文獻,說當時有些城市在慶祝節慶時,會把一袋子的貓扔進火堆裡,聽著牠們的叫聲來祈福。這跟幾千年前埃及人為了貓去世而全家哀悼的畫面相比,簡直是人類文明史上的精神分裂。為什麼同樣的生物,在不同的時間點會從「神明」變成「惡魔」,最後又變成我們手機相簿裡那幾千張捨不得刪掉的廢片?
這讓我想起二戰時期的一件事,那時候英國因為物資匱乏,政府一度建議民眾把寵物處置掉,結果短短幾週內就有幾十萬隻貓狗被送去安樂死。但諷刺的是,同時期又有一堆軍犬在戰場上拿勳章。人類對寵物的感情始終建立在一種極度自私的投射上,我們需要牠們當神的時候,牠們就是神;我們覺得牠們是累贅的時候,牠們就是魔鬼。那種給臘腸犬訂製蕾絲棺材的行為,本質上跟古埃及人把貓做成木乃伊沒什麼兩樣,都是為了緩解我們自己內心的焦慮。
埃及的貓木乃伊產量大到驚人,考古學家曾經一次挖出幾十萬具。你知道最荒謬的是什麼嗎?有些木乃伊打開來裡面根本沒有貓,只有幾根骨頭或者是稻草塞成的形狀。這說明在五千年前,就已經有黑心的「寵物仲介」在騙那些虔誠的信徒了。信徒花了重金以為能送愛貓去見神,結果只是買了一捆昂貴的稻草。這種事放到現在,大概就像是你花了一萬塊買號稱「無穀天然糧」,結果裡面全是澱粉和誘食劑一樣。
我認識一個朋友,他家裡的貓離開後,他花了好幾萬塊去把貓的毛髮做成人工鑽石戴在手上。我跟他講這段埃及人剃眉毛的故事時,他還笑人家迷信,但他沒意識到,他手上的那顆鑽石,本質上跟埃及人的眉毛、維多利亞人的蕾絲棺材是同一個邏輯。我們總是試圖在這些壽命比我們短得多的生物身上,抓取一些永恆的東西。
不過說真的,如果現在真的還有「貓去世要剃眉毛」這種法律,我相信現在的社群媒體上一定會出現一堆「剃眉毛美妝教程」。人類這五千年來,雖然工具從石磨變成了智慧型手機,但面對那一雙圓滾滾的眼睛時,那種手足無措、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或者最奇怪的)東西都塞給牠們的心情,真的一點都沒變過。不管是為了牠們去火場拚命,還是為了牠們跟鄰居吵架,我們在寵物面前永遠都像是那個沒長大的高中生,熱情過頭,而且往往有點不切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