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看過最多次深夜急診的慘劇，其實不是真的慘劇，而是飼主的「紅色驚魂記」。上禮拜三凌晨兩點多，一位小姐抱著外帶籠衝進我診間，眼眶紅得跟什麼一樣，聲音都在發抖，說她家那隻玄鳳「吐血了」，籠底紅成一片。我接過來一看，那隻鳥倒是神采奕奕，歪著頭看我，順便還在我診察檯上補了一坨。我拿棉花棒沾了一點湊近看，顏色偏桃紅，質地還有點黏稠。我轉頭問那位小姐：「妳傍晚是不是餵了紅肉火龍果？」
她愣在那裡，那個表情我這輩子大概看過幾百次了。從恐慌、呆滯，最後變成一種混雜著尷尬與虛脫的釋然。
這種事真的沒什麼好丟臉的。身為鳥奴，我們對那種「鮮紅色」都有種近乎本能的PTSD。畢竟鳥類的代謝快得嚇人，心跳一分鐘幾百下，萬一真的出血，可能半小時人就不在了。但這種焦慮往往會讓我們大腦當機，忘了生理學上最基本的一件事：鳥類的排泄系統是泄殖腔，尿液、糞便跟尿酸鹽是混在一起出來的。而鳥類的消化道其實很短，尤其是吸蜜鸚鵡或像玄鳳這種中小型鳥，食物進去到變出來，有時候只要三、四個小時。
你餵牠吃紅肉火龍果、甜菜根，甚至是某些顏色鮮艷的人工滋養丸，那種天然色素或是人工色素在腸道裡根本沒被完全分解，就直接順著水分一起排出來。這時候看起來就像是嚴重的血尿或是消化道出血。其實要分辨這是不是血，有一個最土但最有效的方法，去藥局買那種驗尿的潛血反應試紙，或是觀察那個紅色的色澤。真正的血在空氣中待一陣子會氧化變暗，變成那種鐵鏽般的深褐色；但火龍果的甜菜紅素（Betalains）在空氣中會一直保持那種有點螢光感的鮮桃紅，甚至放久了還會褪成淡粉色。
我也遇過飼主跟我辯論，說他沒餵火龍果，餵的是紅蘿蔔。結果那是因為紅蘿蔔裡的胡蘿蔔素，讓尿酸鹽的部分看起來帶點橘紅，再加上晚上的黃色燈光一照，視覺上就成了血色。
我們冷靜下來想一下，如果真的是消化道出血，那隻鳥絕對不會還在那邊精神抖擻地唱歌、整理羽毛，或是想咬你的手指。真的出血通常伴隨著極度的虛弱、炸毛、收翅無力，整隻鳥看起來會像一顆沒電的毛球。如果你發現籠子底下一片紅，但鳥還在盪鞦韆，請先回憶一下你六小時前給牠吃了什麼。
有些飼主會問我，既然這麼容易誤判，那是不是乾脆不要餵火龍果？其實這倒不必。紅肉火龍果營養價值高，纖維也夠，對怕便秘的鳥來說是好東西。但如果你是一個心臟不夠強大的飼主，我通常會建議你，傍晚五點以後就別餵這類有色水果了。不然你凌晨三點對著籠子底部尖叫的時候，全家人的睡眠品質都要跟著陪葬。
說到這裡，我就得提一下品種差異帶來的恐慌感。養金剛鸚鵡或是大型巴丹的人，通常比較淡定，因為牠們的排泄量大，飼主看久了也知道什麼是正常的噴濺。但養文鳥、小鸚或是太平洋鸚鵡的人，因為鳥體型小，任何一點異樣看起來都是滅頂之災。這跟基因有關，小型鳥在自然界是絕對的被掠食者，牠們演化出的天性就是隱藏病徵，所以飼主會過度補償地去觀察任何細微變化，這是一種保護本能，我完全能理解。
但我們得學會區分什麼是真正的緊急狀況。比如我常講的「草莓果醬」狀排泄，如果伴隨著惡臭，或是完全沒有成形的固體部分，那可能是出血性腸炎，這時候你確實該衝過來找我。或者是那種噴射狀的透明水便，裡面夾雜著鮮紅的血絲，那可能是腎臟出了問題或是誤食異物。
我還看過一個案例，是一隻八歲的虎皮，飼主半夜三點說牠腳受傷流血。我打開籠子一看，那是因為這隻虎皮最近換羽，長管羽的時候癢得不得了，牠自己去啃那一根根充滿血管的羽管（Blood Feather），啃破了之後血濺得全身都是。這種情況下，雖然看起來像命案現場，但你只需要拿一點玉米粉或是止血粉按壓一下就行了，真的不用在半夜三點開車載牠在路上飆。
養鳥最難的不是餵食，而是「情緒管理」。這些小傢伙對人類的情緒非常敏感。你越是驚慌失措地盯著牠的屁股看，牠就越緊張。我見過不少案例是鳥本來沒事，但因為飼主在抓牠進外出籠時動作太粗魯、情緒太崩潰，導致鳥因為緊迫而引發更嚴重的生理反應。
所以下次半夜看到籠子底下紅通通的時候，先深深吸一口氣。去廚房看看果籃裡那半顆火龍果還在不在。如果它已經少了一大塊，那就回房間去睡覺。你的焦慮值多少錢我不知道，但深夜急診的掛號費可是挺貴的，省下那筆錢，明天去幫牠買個新的磨牙玩具，這才是對牠最好的補償。
真正的醫生不會因為你帶鳥來虛驚一場而笑你，我們比較怕的是你該來的時候不來。但我真的希望，我們能在白天正常的診間裡，聊聊牠的羽毛多漂亮，而不是在凌晨三點，對著一坨火龍果的殘渣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