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顆松露到底存不存在，其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有兩百多個自稱「愛貓如命」的人，在 LINE 群組裡表演了一場比莎士比亞悲劇還要荒謬的集體崩潰。
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錢的問題，雖然那一罐產地直送、號稱加了義大利黑松露的高級主食罐要賣到快兩百塊，但對於那些家裡貓主子喝水都要濾過三遍的飼主來說，兩百塊買的是一種「老子給得起最好的」階級優越感。事情是這樣的，那個團購群的主揪，我們姑且叫她貴婦Ａ吧，她平常在群裡發言的語氣就像是在經營什麼跨國企業，開口閉口都是「原料透明度」跟「低溫冷萃技術」。那天有人收到貨之後，拿著顯微鏡（我發誓，真的是那種生物實驗室等級的）去觀察罐頭裡的內容物，然後發了一張解析度高到可以看到細菌的照片，問了一句：「請問松露在哪裡？」
這一問不得了，整個群組炸開了。貴婦Ａ跳出來說，松露在加工過程中會化掉，那是香氣，不是讓你拿來嚼的。結果下面立刻有人貼出一篇國外獸醫的文獻，說松露對貓的嗅覺刺激可能過大，甚至有人開始瞎編說：「我聽說這個牌子在歐洲被抗議，因為他們其實是用化學香精模擬松露味，導致某家伯曼貓集體集體食慾不振。」
我看到這一段的時候簡直笑到噴茶。你信不信？這群人平時連自己吃剩的微波食品都不會看一眼成分表，但為了那一顆連影子都沒見到的松露，他們可以從半夜一點戰到清晨五點。有人開始攻擊貴婦Ａ是不是拿了廠商的回扣，所以才一直護航；有人開始感傷，覺得自己對貓的愛被商人踐踏了。最扯的是，還有人翻出三年前的對話紀錄，說貴婦Ａ那時候推薦的凍乾其實含肉量不足，這根本是「預謀性的欺詐」。
這就是我最愛看的「寵物政治」。這群組裡的階級森嚴到不行，買純進口頂級罐頭的看不起買本土品牌的，買有松露成分的看不起買一般雞肉底的。那天晚上的戰火，其實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階級鬥爭。那些平時被貴婦Ａ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壓得喘不過氣的小資飼主，終於抓到一個「松露消失」的破綻，開始瘋狂洗板。
假設今天真的有個什麼「全球貓科飲食正義聯盟」要來處理這件事，我猜他們的結論大概會是：松露存不存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在那張信用卡刷下去的瞬間，感受到自己身為高級飼主的靈魂被昇華了。
戰到凌晨四點的時候，有個養了三隻布偶貓的媽媽突然發了一張長輩圖，上面寫著「心存善念，貓咪自然健康」。這張圖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大家開始集體退群，那個「叮咚」退出的聲音聽起來簡直像是在給這段荒謬的社交關係送終。不到十分鐘，兩百多人的群組只剩下不到三十個人，剩下的都是還沒睡醒或者是像我這種留下來看熱子的。
我常在想，這些人到底是在養貓，還是在養自己的虛榮心？如果你去問那隻正趴在沙發上舔屁股的虎斑貓，牠肯定覺得你們這群人類有病。對牠來說，那罐兩百塊的松露罐頭，跟隔壁老王家那個五十塊的魚肉罐頭，在牠排便出來的味道上根本沒差多少。但人類不行啊，人類需要那個「標籤」，需要那個「進口」的鍍金感。
這讓我想到上次在寵物展，看到一個攤位在賣什麼「寵物專用負離子活水機」，一台要價五位數。那個業務員講得天花亂墜，說什麼水分子團變小了，貓喝了之後毛色會發亮。旁邊有個大叔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掏出卡來刷的時候，眼神裡透出的一種救世主的光芒。我當時就在想，這大叔回家要是發現貓還是去喝馬桶水，他會不會也去組織一個退貨群組？
這種團購群組的內鬥，本質上就是一種「信仰戰爭」。當大家發現自己花了大把銀子買回來的神壇其實是空心的時候，最先崩潰的通常不是錢袋，而是那種「我以為我懂貓、我以為我走在尖端」的幻覺。貴婦Ａ最後在群組崩解前發了一段話，大意是說她心寒了，她為了大家的貓嘔心瀝血，結果換來的是猜忌。那語氣沉重到我以為她剛弄丟了聯合國大會的發言權。
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但我聽說後來這批「沒松露的罐頭」被低價轉賣到了另一個互助群組，那邊的人搶得跟什麼一樣，因為對他們來說，只要包裝上有義大利文，貓吃了就等於是喝過洋墨水了。這種事在我們這圈子裡天天發生，今天為了一顆松露，明天可能為了一根產地不明的貓薄荷。
我看著空蕩蕩的對話視窗，突然覺得這些飼主其實挺可愛的。他們在那邊吵原料、吵數據、吵誰是誰的代理商，吵得臉紅脖子粗，但其實最後得利的永遠是那些在背後笑而不語的進口商。你以為你是在參與一場食品安全的革命，其實你只是人家財報上一個微不足道、情緒波動劇烈的數據點。
有趣的是，那些退群的人後來又在另一個新的群組裡相遇了，這次的主題是「日本原裝職人手工編織貓窩」。標題打著：為了給主子最溫柔的觸感，我們不計成本。我點進去看了一下，帶頭的還是那幾個熟面孔。這就是人生啊，大家永遠在尋找下一個可以讓自己顯得很專業、很有愛的戰場，至於那個松露到底去哪了？誰在乎呢，反正新罐頭的包裝上印著富士山，看著就讓人覺得貓咪的腎臟健康多了。
我跟你講，下次要是你在哪個群組看到有人在吵飼料裡的 Omega-3 比例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記得趕快搬板凳坐好。那不是在討論營養學，那是新一代的宗教裁判所現場。在那種場合，實話通常沒人聽，大家只想聽那種能讓自己覺得「我這個主人做得真稱職」的瞎扯淡。
那罐松露罐頭我後來也弄了一罐來試，我家那隻米克斯聞了兩下，一臉嫌惡地走開了。牠最後去啃了角落那一袋幾百塊一大捆的乾乾，吃得津津有味。我拿著那個空的、精美的進口罐頭，看著標籤上那朵畫得栩栩如生的黑松露，突然覺得，或許這就是人類文明最有趣的縮影——我們花了幾千年的時間演化到食物鏈頂端，最後只是為了在一個網頁視窗裡，為了一種貓根本不吃的真菌，跟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撕破臉。這真的太好玩了，比什麼寵物百科全書都要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