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貓，我最近在看一些十七世紀的舊手稿，真的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你知道嗎，以前那些歐洲的老古董，腦子裡想的貓跟我們現在手機螢幕上那些可愛的「主子」完全是兩回事。現在我們看到貓在那邊翻肚皮，心裡想的是「喔天哪好萌快拍下來」，但四、五百年前的人如果看到這一幕，大概會直接尖叫著去拿十字架。在那個時代，貓可是惡魔的特派員，尤其是那種全身黑得像炭一樣的黑貓，簡直就是女巫的隨身碟。
講到這我就想起來，為了防止家裡的貓變成女巫的交通工具，以前的人真的幹過一些現在聽起來超瘋狂的事。他們有一種迷信，覺得貓的靈魂是會隨便跑出來的，而耳朵就是靈魂進出的門戶。所以為了要把貓的靈魂「鎖」在身體裡，讓牠沒辦法去跟魔鬼開會，有些人竟然會把貓的耳朵剪掉。這真的很扯，難道他們覺得剪了耳朵，魔鬼就找不到路進去了嗎？我之前還在書上讀到，有的地方甚至覺得貓的尾巴是牠們用來控制天氣的遙控器，所以乾脆連尾巴也一併處理掉。說真的，如果是生在那個年代，我大概會因為抗議這種事被當成異端燒掉吧。
不過，最神奇的是，人類這種生物真的很矛盾。一方面怕得要死，覺得貓是魔鬼的同夥，另一方面卻又忍不住覺得貓很有用。這大概就是一種「雖然你很可疑，但我家穀倉的老鼠真的太多了」的務實心態。可是這種又愛又怕的關係，在中世紀後期到文藝復興初期簡直到了頂點。那時候的人對貓的偏見深到什麼程度？傳說教宗額略九世還曾經發過一個敕令，大概意思就是黑貓這東西不吉利，大家看到最好敬而遠之。結果這下可好，大家開始大規模地「處置」貓，後來的黑死病會鬧得那麼兇，老鼠滿街跑，其實很大程度就是因為貓都被處理光了。這真的有一種報應的黑色幽默，對吧？
對了你知道嗎，埃及人對待貓的方式跟歐洲人完全是兩個極端。如果你在五千年前的尼羅河畔不小心弄傷一隻貓，你大概也不用回家吃晚餐了，直接去跟神明報導比較快。埃及人把貓神化成巴斯特（Bastet），那形象多優雅啊，哪像後來歐洲那些歪瓜劣種的想法。但我有時候也在想，埃及人那種「神化」真的對貓比較好嗎？雖然牠們活著的時候吃得好住得好，但死後可是會被做成乾屍的。考古學家在埃及挖出過成千上萬的貓乾屍，有時候我覺得，被當成神跟被當成魔，本質上都是人類沒把牠們當成正常的生物來看待。
但我最喜歡的一個細節，是關於貓鬚的歷史。你們一定看過自家貓咪在那邊抖鬍鬚的樣子，對吧？以前的人甚至搞不清楚那幾根毛是幹嘛用的。在十八世紀的一些自然誌裡，竟然有人認為貓鬚是貓的「導航天線」，這點倒是歪打正著說對了一半。不過當時還有更奇怪的說法，說如果把貓的鬍鬚剪掉，這隻貓就會喪失勇氣，變成一隻膽小如鼠的廢物。講到這，我突然想到維多利亞時代那些有錢的貴婦，她們愛貓愛到一種病態的程度。當她們的貓不在了，她們會花大錢幫貓辦葬禮，甚至還有專門的貓咪墓園，碑文寫得比對自己的親生父母還感人。
這種從「惡魔的化身」到「靈魂伴侶」的轉變，其實也就這幾百年的事。如果你跳回三百年前的倫敦街頭，隨便拉一個路人跟他說「這是我家的貓，牠是我兒子」，對方絕對會報警抓你，或者直接把你送進瘋人院。對那時候的人來說，貓就是一種長著毛、會抓老鼠、而且隨時可能在半夜變身去參加邪教集會的神祕生物。
不過說到神祕，我認識一個專門研究古籍的朋友，他跟我說過一個很冷門的觀點。他說，其實人類之所以會這麼怕貓，是因為貓的眼睛在晚上會發光。在那個沒有電燈、只能靠火把和油燈的年代，你在暗巷裡看到兩顆綠油油的亮點在那邊晃，確實挺嚇人的。這種生理構造上的特性，加上貓走路悄無聲息，簡直就是為了成為都市傳說而設計的。
但我還是覺得剪耳朵這件事最讓我過不去。你們想像一下，一隻沒有耳朵的貓，看起來該有多麼洩氣？偏偏當時的人覺得這是在「拯救」牠。這種自以為是的善良，在寵物史裡到處都是。就像十九世紀的人為了讓鬥牛犬看起來更威猛，刻意培育出那種呼吸困難的扁臉；或者為了讓獵犬在灌木叢裡不被勾到，就把牠們的尾巴剪短。我們一直都在為了自己的審美或迷信，在這些毛球身上動刀動槍。
不過，這就是人類跟寵物這五千年來的相處之道——我們互相依賴，卻也互相折磨。貓這種生物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不管人類怎麼對待牠們，不管是被神化還是被燒掉，牠們最後都能優雅地活下來，而且現在還成功地統治了網路世界。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現在那些曾經剪過貓耳朵的中世紀農夫看到現在的人對著螢幕上的貓吸個不停，他們一定會覺得，這個世界終究還是被魔鬼統治了，而且那個魔鬼還長得很可愛。
但這不就是貓的魅力嗎？牠們甚至不用做什麼，只要在那邊舔個爪子，人類就會自動補完一堆故事。從神靈到魔鬼，從捕鼠器到家庭成員，其實變的一直都不是貓，而是我們人類自己的腦袋。我偶爾也會想，再過個五百年，未來的人會怎麼看我們現在對貓的態度？會不會覺得我們每天幫貓清理如廁後的殘渣，其實也是一種奇怪的宗教儀式？說不定到時候，他們會寫文章說「你知道嗎，二十一世紀的人竟然會為了貓的健康去研究那團東西的軟硬程度，簡直太瘋狂了」。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歷史這東西真的比任何小說都要精彩，而我們這些飼主，不過是這場長達五千年的鬧劇裡最新的一批龍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