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狗真的不是人養的，至少不是給正常上班族養的。我朋友家那隻邊境牧羊犬叫「阿財」，名字取得土，智商卻高到讓我朋友差點憂鬱症。前天我們喝啤酒，他眼眶泛紅跟我說，他剛換不到三個月、要價三萬五的真皮沙發，被阿財拆成了一堆海綿藝術品。重點是，阿財拆完之後還一臉專業地坐在殘骸旁邊，眼神充滿期待，彷彿在問：「這關破了，下一關勒？」
很多人去寵物店或看網路影片，看到邊境牧羊犬接飛盤、算數學、會認幾百個單字，就覺得「哇，好聰明，一定很好教」。我每次聽到這種話都想冷笑。聰明是相對的，在工作犬的邏輯裡，聰明代表牠的處理器規格過剩。根據斯坦福大學那套犬隻智商排名，邊境穩坐第一，這代表牠的理解能力相當於一個四、五歲的小孩。你試試把一個精力旺盛的五歲小孩關在五十坪的公寓裡，每天只給他兩次十五分鐘的散步，看他會不會把你的天花板給掀了。
我獸醫朋友常跟我吐槽，診間裡最常出現焦慮症狀的除了吉娃娃，就是邊境。邊境的焦慮不是因為膽小，是因為「無聊」。牠們基因裡刻著的是在蘇格蘭高地跑幾十公里、盯著幾百頭羊、判斷地形、聽從牧羊人幾十種哨音指令。這種強度換算成現代數據，牠每天需要至少三小時的「極限燒腦」任務。注意，是燒腦，不是體能。如果你只是帶牠去公園投球投一個小時，那只是在幫牠練肌肉，練完之後牠體力更好、續航力更強，回過頭來拆你家門框的時候更有力氣。
我以前也迷信過所謂的「智力開發」，買了一堆兩、三千塊的藏食玩具給家裡的狗玩。結果呢？我朋友老婆養的那隻邊境，不到三分鐘就把那個號稱「益智界天花板」的轉盤拆解了。牠不是去解謎，牠是直接研究結構，從卡榫最脆弱的地方下手。對牠們來說，那種東西的難度大概跟我們玩「連連看」差不多，玩兩次就膩了。當牠發現環境中沒有新的挑戰，牠就會開始「創造」挑戰。你以為牠在啃沙發？不，牠是在測試皮革的抗拉強度，順便研究海綿的分子構造。
數據會說話。在美國一些大型收容所的統計裡，邊境牧羊犬被棄養的原因，前三名一定有「破壞行為」與「強迫症」。這就是高智商帶來的詛咒。當牠的智商高達 140，而你的生活模式只能提供智商 40 的環境時，那多出來的 100 智力就會轉化成純粹的惡意。牠們會觀察你的作息，發現你早上八點出門，八點十五分牠就開始拆插座；牠會觀察你的情緒，當你越生氣，牠反而覺得「這場互動很有趣」。
我認識一個業內專門做犬隻行為矯正的教練，他跟我說過一個案例。一隻邊境因為主人不讓牠出門，牠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觀察主人轉動門把的手勢，最後成功學會壓下門把。這還不打緊，牠甚至學會了要把門鎖反鎖，讓主人下班回家進不了門，最後還得請鎖匠。這種智商用在牧羊是天才，用在公寓生活就是災難。
我們這群養狗養到走火入魔的人，常在討論飼料營養，說蛋白質要到 30% 以上、要有 Omega-3 顧腦部發育。但對於邊境這種品種，我有時候甚至覺得，給牠吃太好、營養太均衡，根本是在給自己找麻煩。你給牠吃頂級的脫水生肉，把牠的腦神經發育得像超級電腦，結果你給牠運行的程式是「待在家裡睡覺」？這不叫養寵物，這叫在客廳裡養一具隨時會炸開的核子反應爐。
日本有些飼主流行所謂的「腦部運動會」，就是在家裡設置各種複雜的機關，讓狗要按順序踩過三個踏板才能吃到一顆飼料。對邊境來說，這勉強算及格。但在台灣，大多數人的居住環境跟工時，根本支撐不起這種強度的精神維護。你以為買個幾百塊的保健品、顧好關節顧好皮毛就是好飼主了？對這群智商怪獸來說，陪伴跟跑跑只是基本人權，牠們要的是「工作」。
沒有羊可以趕的邊境，會去趕路上的機車，會去趕客廳裡的貓，甚至會去趕你家掃地機器人。我親眼看過一隻邊境為了攔截掃地機器人，在那邊埋伏了半小時，最後精準地用鼻子把電源開關頂掉。那一刻我真的覺得，這狗的眼神裡有一種看破紅塵的寂寞。牠在想，這個家裡除了我，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所以每次看到有人在論壇問「新手適不適合養邊境」，我都很想衝過去抓著他的肩膀搖醒他。除非你打算把後半輩子都奉獻給飛盤、敏捷犬障礙賽，或者你家真的有一座牧場，否則你買回家的不是一隻聰明的乖狗狗，而是一個智商比你高、體力比你好，且每天有 24 小時在研究怎麼挑戰你底線的恐怖份子。牠拆沙發真的不是因為壞，只是因為牠那 140 的智商在那個瞬間，找不到比拆開沙發更具有挑戰性的事了。
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大家都在追求「高智商」，卻忘了高智商往往伴隨著極度的敏感與高昂的維護成本。當你自以為是個「飼主」的時候，邊境牧羊犬可能在想，這個每天給牠飯吃的生物，智力程度大概只夠讓牠練習如何操縱而已。這不是在開玩笑，在你還在研究飼料包裝袋上那 0.5% 的添加劑差異時，你家那隻邊境已經算準了你幾分鐘後會去洗澡，而那是牠今天最後一次可以大肆破壞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