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獸醫院等著拿貓的化毛膏,本來以為只是個平淡無奇的下午,結果旁邊坐著的三位太太直接讓我以為誤入了某個皇室繼承權爭奪戰的現場。那個候診室的氣氛比外面大廳冷氣還涼,三隻長得差不多、都像白色棉花糖一樣的博美犬排排坐,但牠們的主人之間那種刀光劍影,我跟你講,真的比八點檔還精采。
帶頭那位穿著名牌運動套裝的太太,一邊摸著她家那隻博美,一邊用那種「我不是要炫耀,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她們家這隻是從歐洲某個聽都沒聽過的沒落貴族莊園買回來的,祖宗十八代都有族譜證明。這時候旁邊另一位穿著旗袍的太太冷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跟護理師確認掛號順序,順便補了一句：「哎呀,現在有些族譜啊,印表機印一印就有,重點是那種『血統的靈氣』,我們家這隻可是當年某大老闆特別留下來的種。」
我當時坐在旁邊真的快笑瘋了,我心裡在想,假設真的有個神祕的億萬富翁,留了一筆幾十億的遺產給全台灣「純度最高」的博美,這幾位太太大概會當場在獸醫院門口打起來吧。說不定還會要求醫生現場做基因定序,然後如果發現裡面混了一點點西施或貴賓的血統,那天大概就是某個繁育場被跨海提告的開始。
這種「純度戰爭」在候診室真的隨處可見。你以為大家是在擔心狗的感冒或皮膚病嗎？不,她們是在進行一場階級審查。你看那個眼神,掃過別人的狗時,先看嘴管短不短、再看毛量炸不炸、最後還要看那個走路的姿態是不是帶著一種「我是貴族」的傲氣。如果你的狗是去路邊收容所領養回來的米克斯,這群太太看你的眼神大概就像在看一個闖入私人招待所的流浪漢。我朋友之前帶他家那隻長得像狐狸的米克斯去打疫苗,旁邊一個養柴犬的阿伯竟然問他：「你這隻是什麼品種的？混得不太好喔,比例怪怪的。」我朋友當時差點沒把手上的牽繩甩到那阿伯臉上,但他只是笑笑說：「這是全台灣限量一隻的台灣山區特有種啦。」
這種現象真的很有趣,人類為了證明自己的身分地位,竟然要把壓力轉嫁到幾公斤重的小動物身上。我聽說過更有趣的,有些高端飼主社群,入群前要先拍狗的側面、正面、45度角照片給管理員審核。如果你家狗狗的耳朵稍微垂了一點,或是腿長了那麼兩公分,對不起,你只能去那個「平民寵物交流群」,不能進到他們那個「純血核心決策圈」。我有時候在想,這到底是養寵物還是在搞純種生物繁育實驗室？
之前還有聽說過某個品種貓協會的理事會選舉,搞得像總統大選一樣。有人檢舉某位候選人家的貓其實是跟鄰居的野貓偷生的,只是剛好長得很正統。這件事鬧到最後據說還動用了律師函,要求對手撤回「誹謗貓咪人格」的言詞。真的不騙你,我聽到的時候真的差點把口中的奶茶噴出來。人類對於「純正」這兩個字的執著,有時候荒謬到一種境界,好像只要那張紙證明了這隻貓或這隻狗的血統,主人走路都能帶風,連在社區遛狗都能抬頭挺胸,覺得自己手裡牽的是金塊而不是生命。
我有次在寵物展看到一個攤位,專門在幫人做「血統溯源鑑定」,還附贈一張鑲金邊的證書。我看那個攤位排隊的人潮比買飼料的還多。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神聖的表情,彷彿只要那張證書拿回家,他們家客廳那隻每天只會拆沙發跟對著影子亂叫的生物,就會瞬間變成有教養的伯爵。我那時候差點衝上去問,如果鑑定出來我家的貓其實有一半的血統來自某個小漁村的屋頂,那這張證書是不是能換兩斤鮮魚？
其實這種宮鬥劇每天都在全台灣各地的獸醫院上演。那個候診室的長椅就像是人性的解剖台,大家在那邊表面上客客氣氣地問「幾歲啦？」、「吃什麼飼料呀？」。但實際上腦子裡轉的都是「牠那對耳朵位置不對」、「毛色不夠均勻」、「眼神太呆」。這就是我們這群養寵物的人最瞎扯的地方,我們總想從這些連「遺產」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毛孩身上,找回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的優越感。
說真的,假設那隻領遺產的狗真的出現了,牠大概也只會想把那幾億元的支票叼去埋在後院的泥土裡,然後回過頭來對著那些為了純度吵得不可開交的人類搖搖尾巴,順便在他們的名牌皮鞋上噴一點尿。我們在這邊計較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還是九十八的純度,在牠們眼裡,我們這群每天準時餵飯、清理遺留物、還會對著牠們傻笑的人類,純度大概才是低得可以。
我那天拿完化毛膏離開前,特地回頭看了那三位太太一眼。她們還在爭論哪一家的獸醫檢查比較權威,哪一家的血統書比較難拿到。我看著那三隻博美,牠們倒是相處得挺好,互相聞聞屁股,眼神裡透出一種相同的困惑,好像在說：「這些人到底在吵什麼？不就是等一下要被醫生捅一針嗎？」
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總覺得,人類要是能把這種爭寵鬥爭的力氣拿去多陪狗跑兩圈,這世界上的胖狗可能還會少一點。不過這就是人嘛,沒有階級就活不下去,連養個寵物都要搞出個貴賤之分,好像不把別人的狗比下去,自己的生活就少了一點意義。這種戲碼看多了,你真的會覺得,在那種純度一百趴的血統書背後,藏著的其實是人類最純粹的虛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