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去動物醫院幫我家那隻老祖宗拿藥,排在我前面的是個穿得像是要去參加什麼科技論壇的哥們,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比我整台車還貴的太空艙。他在櫃檯跟護士確認下午要做的超音波檢查,那個語氣,我跟你講,真的不是在關心貓的肝臟長什麼樣,他劈頭就問:「你們家那台是 GE 的高端機型,還是那種對岸組裝的貼牌貨?」護士臉上的微笑僵了一下,我坐在後面差點沒忍住笑出聲,這哥們顯然是剛從某個貓奴社群的戰場殺出來的,而且我看他中毒不輕。
這真的很有意思,以前大家吵架是吵貓糧成份,現在檔次提升了,開始吵醫療設備的血統。你有沒有發現,現在的貓奴圈子裡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鄙視鏈,如果你帶貓去做的超音波機器是歐美原裝進口的,那你就是那種「為了孩子傾家蕩產」的聖母;如果診間那台機器螢幕閃爍著一點點讓人不安的簡體字,或者長得像是一台大型的山寨平板,那你這貓奴基本上就被打入冷宮了,彷彿你讓貓照了那台機器,貓的腎結石都會染上某種政治立場。
我聽說過一個更扯的,假設真的有某個地區的貓友會,裡面那群所謂的資深大老,他們在挑選配合醫院的時候,看的不是醫生的醫德,也不是醫生手穩不穩,他們看的是那台超音波探頭的解析度能不能數出貓膽囊裡的砂石顆粒。我聽說某次南部有個自封為「純血布偶貓互助會」的組織,裡面兩個理事長吵到絕交,起因竟然是其中一個人在群組裡發了一張超音波報告,結果被另一個眼尖的網友抓到,說那份報告的浮水印顯示機器品牌是某個沒聽過的海外二線廠。那場網路混戰持續了三天三夜,最後那個發報告的被踢出群組,理由是「對品種貓的醫療尊嚴缺乏基本的敬畏」。這聽起來是不是很瞎?但這種事每天都在那些封閉的社團裡上演,大家關心的不是貓痛不痛,而是那道掃過貓肚子的超音波,夠不夠「階級正確」。
我們這群養貓的,有時候真的瘋得可以。我自己也中過槍,有次帶貓去掃心臟,我看著螢幕上那個跳動的小肉球,心裡正難過得要命,結果隔壁診間傳來一陣大聲的爭執,原來是一個貴婦在質疑為什麼這家醫院不換成最新一代的飛利浦。她說那種話的表情,簡直像是在看一個不求上進的窮親戚。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獸醫院的診間根本不是治病的地方,那是人類虛榮心的停機坪。大家把貓放在台上,心裡想的卻是:我的設備比你的貴,我的醫生設備產地比你的高級,所以我對貓的愛更純粹。
這種對機器的迷信,背後其實是一場很荒謬的人類政治。你以為你在選醫療品質?不,你是在選你自己的社交標籤。就像我認識的一個朋友,他甚至會為了讓他的貓用上那台全台灣只有三台的某頂級掃描儀,特地開車跨過三個縣市。我問他:「真的有差那麼多嗎?」他跟我說,看著那台機器運作時的藍光,他覺得自己的貓彷彿也變得高貴了起來。這話聽得我差點把剛喝進去的咖啡噴出來。假設真的有個「世界貓奴統一陣線」要選主席,我猜最後勝出的絕對不是家裡貓養得最久的那位,而是那個能叫出所有醫療儀器型號跟產地的瘋子。
然後你再去看看那些網紅醫生的粉專,只要發一張穿著白袍、靠在看起來很昂貴的設備旁邊的照片,底下的留言絕對是一片祥和,大家都覺得這家醫院「很專業」。但如果換成一張老舊診間、充滿歲月痕跡的照片,下面可能就會有人開始質疑衛生條件,甚至會有人語帶威脅地問:「這儀器精度夠嗎?能看到細微病變嗎?」人類這種物種真的很奇怪,我們習慣用冰冷的機械來衡量溫度的存在。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貓能說話,牠們在被剃掉肚皮毛、塗上冰冷的凝膠時,心裡到底在想什麼?牠們大概會覺得這群圍著牠們轉的人類特別好笑。牠們可能在想:「隨便啦,只要能趕快讓我回籠子吃肉泥,哪怕你是用那種路邊攤等級的掃描儀我也沒意見。」但我們人類不行,我們一定要分個高下。國產的看不起,貼牌的看不起,甚至連不同地區代理的都要拿出來比一比。
最經典的莫過於那些寵物展上的儀器代理商了。我有次混進去一個專門給獸醫看的展位,那個業務員推銷機器的口才簡直是藝術。他不是在講診斷準確率,他是在跟醫生說:「院長,你用了這台,那些開進口車、養昂貴品種貓的客戶才會覺得你有那個格調。」這話說得多透徹啊,這哪裡是在賣醫療器材?這是在賣一種可以收割虛榮心的特許權。這就是現在的現狀,醫院買機器是為了應付那些挑剔的飼主,而飼主挑醫院是為了在社群媒體上打卡的時候,能顯得自己對貓的投入是「頂配」。
這場關於產地與品牌的戰爭,永遠不會有停火的一天。昨天是超音波,今天是核磁共振,明天搞不好會開始吵診間的手術燈是不是德國蔡司的。我有個養了三隻米克斯的老同學,他上次跟我吐槽說,他帶貓去一家標榜全自動化設備的醫院,結果護士問他要不要加價升級「高解析度雲端同步存檔服務」,他當場愣住,心想我的貓只是來處理個皮外傷,難道牠的傷口還需要同步到雲端去備份嗎?
這種荒謬感真的會讓人上癮。看著人類圍繞著這些毛茸茸的小生物,玩著成人世界的權力遊戲,有時候比看貓片還有趣。我們把對自己的不安、對階級的焦慮,全部投射在那些倒霉的醫療儀器產地上。如果你家貓的超音波報告上面印著一個聽起來很高級、發音要帶點歐洲腔的品牌名稱,你在論壇發言的底氣似乎都硬了三分。反過來,如果你說你找的是那種家門口的老獸醫,用的是那種螢幕還帶著雪花的老古董,你大概會被某些激進的貓奴噴到懷疑人生,覺得自己根本不配擁有一隻貓。
說到底,那台機器的產地到底重不重?對貓來說,大概跟今天晚餐是哪種口味的罐頭一樣不重要。但對坐在診間外面的我們來說,那是決定我們在「貓奴階級制度」裡能排在第幾層的終極核武。我甚至可以想像,未來有一天,大家在公園遛貓(如果你遛的話)打招呼的方式不再是問「貓幾歲了」,而是神祕兮兮地湊過去問:「欸,你家那隻上次健檢那台機器,是法拉利聯名款,還是對岸組裝的?」這種日子,我看也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