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所門口那兩個穿著同款名牌運動服的飼主，在那邊為了一分鐘的進場順序吵到快要把診所天花板掀了，我坐在旁邊看著籠子裡那兩隻橘貓，真的覺得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那天那個氣氛喔，簡直比聯合國安理會還要劍拔弩張，左邊那位大哥手裡提著一個大概可以買我半台機車的高級太空艙提籠，右邊那位小姐也不甘示弱，肩上揹著日本進口的限量版貓包。兩個人在那邊吵什麼「我先掛號的」跟「我是預約下午三點五分的」，吵到連櫃檯護理師都想直接報警。我跟你講，我當時就在旁邊，我發誓我真的看到那兩隻橘貓隔著網袋對了一下眼神，那種眼神不是憤怒，是一種「兄弟，你看這兩個人類是不是壞掉了」的憐憫感。
假設這兩隻橘貓真的能開口說話，牠們絕對不會吵誰先打針。橘貓耶，牠們腦袋裡除了罐頭跟等等要去哪裡睡覺之外，根本沒有這種虛榮的排隊權力意識。我想像了一下，如果牠們會講話，那個穿名牌的大哥家裡的橘貓大概會轉頭跟另一隻說：「嘿，哥們，你看我老闆，為了讓我早五分鐘挨那一針，他血壓現在大概兩百二，他可能忘了待會付錢的是他自己。」然後另一隻貓可能會回牠：「別提了，我這邊這位大姊為了搶贏你，剛才進門的時候差點把我的尾巴夾在自動門裡，就為了證明她才是這間診所的 VIP。」
這就是我最愛看的「寵物政治」。人類真的很妙，只要帶了寵物出門，那個求勝心就會莫名其妙被點燃，好像自家的貓早一分鐘進診間，牠的品種純度就會瞬間提升 5% 一樣。我以前在狗公園也看過這種戲碼，一個養柴犬的阿姨跟一個養貴賓的叔叔，在那邊爭論誰家的狗才是「這區最聰明的」，吵到最後竟然開始比誰家請的訓犬師比較貴。結果呢？那隻柴犬在那邊瘋狂挖地洞，那隻貴賓在舔自己的腳趾縫，兩隻狗根本懶得理背後那兩個快打起來的瘋子。
說真的，我在這圈子混久了，發現這種診間政治其實是一種階級表演。那兩個吵架的橘貓飼主，爭的哪是那幾分鐘？他們爭的是「誰比較在乎寵物」的道德高地。彷彿吵得大聲、搶得快，就代表我對這隻貓的愛重如泰山。這種邏輯我真的不懂，但我看得很開心。這就像是我聽說過一個假設，如果真的有個什麼「台北名種貓聯誼會」，裡面的會長選舉一定不是比誰的貓最漂亮，而是比誰家貓用的自動砂盆比較貴，或是誰家貓吃得飼料更像米其林三星。
你不信喔？我之前去過一個寵物展，有個攤位在賣那種宣稱可以「跟貓溝通」的量子頸圈，一個要價好幾千。我站在旁邊觀察，買的人竟然排長龍！重點是，排隊的人在吵架，吵說「我家的貓比較敏感，我應該先買」。我心裡就在想，如果你家貓真的那麼敏感，牠現在應該是在想辦法要把你口袋裡的信用卡燒掉，而不是想要那個會發光的塑膠圈。人類在寵物身上投射的這種競爭意識，有時候荒謬到一種境界，甚至連獸醫候診室的座椅排列都能成為導火線。
那天那兩位橘貓飼主最後是怎麼收場的？護理師最後臉黑得像木炭一樣，大喊一聲：「兩隻都進來！」結果進去之後，那兩位剛剛還在門口唇槍舌戰的人，一看到獸醫立刻換了一副嘴臉，溫柔得像是在拍什麼母嬰產品廣告。反倒是那兩隻橘貓，在診察台上安靜得像兩坨沒靈魂的麵團，任由獸醫在那邊戳來戳去。我那時候真的覺得，這就是人類政治的極致——在外面為了面子打個你死我活，進了門之後又在那邊演歲月靜好。
這讓我想起某次在網路上看到一個貓奴社團的內鬥。起因竟然是有人發了一張自家貓吃便宜副食罐的照片，下面立刻湧入幾百則留言，從「你這是在慢性處置你的貓」罵到「沒錢就不要養貓」。那種戰火之猛烈，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在討論什麼重大的國際地緣政治。結果那個發文的人也不甘示弱，開始曬自己的房產證，說他家貓住的是豪宅。你看，貓還是在那邊舔毛、在那邊排便，但人類已經在網路上為了那一罐不到五十塊的肉泥建構了一整套社會階級制度。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但我聽說有些高級寵物社區，甚至還有所謂的「品種審查委員會」。假設今天你帶一隻米克斯進去住，可能還會被鄰居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這會拉低社區的格調。這種事我聽了真的會笑噴。貓自己根本不在乎自己是路邊撿的還是花十萬塊買的，牠們只在乎你今天有沒有準時放飯，還有你那個剛買的名牌包包好不好抓。
我有時候覺得，我們這群養寵物的人，其實才是最需要被「行為矯正」的那一方。我們把所有的焦慮、虛榮和控制欲，全都打包塞進那個提籠裡，然後帶去診所或是公園，找另一個同樣焦慮的人互咬。如果哪天貓狗真的統治世界，牠們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把我們這群愛吵架的人類關進大籠子裡，然後看著我們為了誰能先吃那一碗乾巴巴的飼料而吵個不停。牠們一定會坐在旁邊的高台上，一邊舔著爪子，一邊跟同伴說：「看，這群人類又在搞政治了，真好笑。」
就像診間那兩隻橘貓，牠們一定覺得人類是這世界上最閒的動物。明明只要坐下來安靜等五分鐘就能解決的事，非要搞成一場關乎尊嚴的領土保衛戰。等牠們打完針出來，那兩個飼主又在門口互瞪了一眼，然後各自帶著自己的橘貓快步離開，彷彿剛打完一場勝仗。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再看看地板上那根不小心掉出來的貓毛，心裡想著：這場人類的戲碼，下個星期二在同一間診所，肯定還會再上演一次。畢竟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有寵物的地方，那江湖就會變得特別幼稚，但也特別精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