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海德公園旁邊有個不起眼的小角落,你要是沒仔細看絕對會錯過,那裡埋了幾百隻十九世紀的寵物,有些墓碑上的刻字比現在很多人的墓誌銘還感人,說什麼「你是我們家最忠誠的朋友」。講到這個我就想到,維多利亞時代那群英國人對寵物的癡迷程度簡直到了神經病的等級,尤其是鸚鵡,如果你在那時候的倫敦街頭看到有人幫一隻鸚鵡辦葬禮,規模搞不好比你隔壁鄰居阿公過世還要隆重。
對了你知道嗎,那時候的人覺得鸚鵡不只是鳥,牠們是有靈魂的家庭成員,因為牠們會說話呀!那時候的貴族或是中產階級婦女,每天閒著沒事幹就是跟鸚鵡聊天,教牠們說一些俏皮話或者是罵人的髒話。等到這隻鳥活了幾十年終於要離開的時候,主人心碎的程度是真的會讓全家人陷入集體憂鬱。我就看過一個記載,有個老太太的鸚鵡走了,她不只請了專業的木匠訂製了一個鑲金邊的小棺材,還找來裁縫給這隻鳥縫了一件縮小版的黑色絲綢喪服,天知道一隻鳥穿上喪服是什麼樣子,但那時候的人覺得這叫體面。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講的是那種「儀式感」的背後其實很有趣。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對死亡有種近乎變態的著迷,他們愛死這種哀悼的氛圍了。鸚鵡去世後,他們會發訃聞給親朋好友,邀請大家來參加告別式。你想像一下那個畫面,一客廳的人穿著黑色套裝,神情肅穆地對著一個小籃子裡的鳥遺體鞠躬,甚至還有人會噴香水,怕鸚鵡放太久會有味道。甚至有些極端的例子,主人會要求把鸚鵡做成標本,但不是隨便塞個棉花那種,是要求標本師要還原鸚鵡生前「沉思」的動作,然後把它放在玻璃罩裡,擺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每天早晚還要跟這具標本打招呼。
講到標本,這又是另一個瘋狂的產業。那時候的寵物葬禮服務其實非常專業,從棺材尺寸、墓誌銘撰寫到守靈服務一應俱全。如果你家裡的鸚鵡不在了,你可以選要埋在自家的後花園,還是去擠那種專門的寵物公墓。那些公墓的租金在當年可不便宜,換算成現在的購買力,可能夠你付好幾個月的房租。但我認識的很多養鳥人,如果鸚鵡真的走了,他們是真的會邊哭邊掏錢,完全沒在管預算的。
其實這種對寵物的狂熱,跟當時的社會壓力也有關係。那時候的英國人平常矜持得要命,跟老婆小孩講話都要客客氣氣、冷冰冰的,只有對著家裡的鸚鵡或者是獵犬,他們才敢把心裡最柔軟的那部分掏出來。鸚鵡會模仿主人的口音,甚至會學主人咳嗽,這種近乎神蹟的互動讓當時的人覺得,這隻鳥搞不好比家裡的僕人還懂自己。所以當這隻能溝通的靈魂離開時,辦一場奢華葬禮就成了他們宣洩情感的唯一出口。
有趣的是,這種奢華葬禮文化後來甚至影響到了保險業。聽說那時候就有人在研究寵物生命險,雖然現在聽起來很正常,但在一百多年前,幫一隻鳥投保簡直是聞所未聞。不過這種風氣也引來不少衛道人士的批評,有些人覺得把錢花在一隻鳥的喪禮上簡直是褻瀆,覺得那些錢應該拿去救濟貧民窟的小孩。但說真的,如果你家那隻陪了你三十年的鸚鵡突然不說話了,那種安靜是很恐怖的,你會覺得就算花掉半年的收入去換一個能好好說再見的儀式,也是心甘情願。
我還看過一個紀錄,有個公爵夫人甚至要求在她的遺囑裡加上一條,要把她最愛的那隻金剛鸚鵡葬在她腳邊。這在當時的教會看來簡直是大逆不道,因為教會覺得畜生哪來的靈魂?怎麼能進墓園?但那位夫人態度硬得很,她說如果天堂裡沒有她的鸚鵡,那她寧願不去。這種把寵物地位拉到跟人一樣高的行為,其實就是我們現代「毛小孩」觀念的祖師爺。
話說回來,為什麼偏偏是鸚鵡?你想想看,在那個沒有收音機、沒有電視、連留聲機都還沒普及的年代,一隻會學你說話、會唱歌、還會模仿敲門聲的生物,簡直就是當時最高級的家庭娛樂系統兼心靈導師。而且鸚鵡活得久啊!有的鸚鵡甚至能送走兩代主人。當一個家族的老主人不在了,那隻鸚鵡還在用老主人的聲音叫著孩子們的名字,那種感覺真的很毛骨悚然,但又充滿了溫馨的懷舊感。所以當這隻「活化石」也支撐不住的時候,那場葬禮就不只是為了鳥,而是為了整個家族消逝的某段時光。
現在我們看那些墓誌銘,覺得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很浮誇,但其實我們現在也差不多。現在有人幫貓狗辦線上追思會,還有人把寵物的骨灰做成鑽石戴在身上,這跟當年幫鸚鵡穿絲綢喪服的心理機制完全一模一樣。我們人類這五千年來,雖然科技一直在變,但那種「想把愛留住」的傻勁真的一點都沒變過。
不過我有時候也在想,如果那些鸚鵡地下有靈,看到自己被關在一個鑲金的小盒子裡,旁邊還有一堆人在那邊假裝擦眼淚,牠們會不會突然冒出一句生前最愛講的冷笑話,然後把場面搞得很尷尬?畢竟對這些聰明過頭的鳥類來說,人類的這些儀式感,搞不好才是最讓牠們看不懂的行為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