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獸醫診所候診區待久了,你真的會懷疑人類是不是進化錯了方向。我前幾天帶我家那隻胖到快沒脖子的法鬥去回診,坐在塑膠椅上,看著門口進來一位穿著昂貴瑜珈褲的女士,懷裡塞著一隻修剪得像雲朵一樣、毛尖還帶點淡淡粉紫色的貴賓狗。她坐下的那一刻,眼神掃過旁邊那位穿著沾滿貓毛的舊T恤、手裡拎著破爛外出籠的米克斯貓飼主,那種眼神,我跟你講,真的比零下四十度的冷凍精子還冷。這就是我最愛的戲碼:候診室階級鬥爭,這種政治學可比選總統精彩多了。
你信不信,在候診區這不到五坪的空間裡,每個人都在用鼻孔評分。坐在最上層的通常是那些「純種犬守護者」,他們拿著賽級犬的血統證明書(雖然看診不需要這玩意兒),那種姿態就像是剛從白金漢宮走出來。他們看不起任何毛色不均勻的生物,彷彿基因多樣性是一種犯罪。然後下一層是「裝備黨」,這群人養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推車。我見過有人推著一台比我第一台二手車還貴的進口寵物推車,裡面坐著一隻根本還能跑能跳的柴犬。這位推車主人看著旁邊那個用大賣場紙箱裝流浪貓的學生,那種「你怎麼敢讓你的寵物住在貧民窟」的悲憫感,簡直可以拍成一部奧斯卡得獎片。
我常在想,假設真的有個什麼「全國候診區禮儀監督委員會」,他們第一條規則大概會是:禁止用眼神詢問對方的醫療預算。但現實是,每個人都在偷看別人的掛號單。當櫃檯小姐喊出「某某某,心臟超音波加斷層掃描」時,全場會突然陷入一種神聖的沉默,大家的眼神會從鄙視轉為敬畏——這不是對寵物的敬畏,是對這家人財力的致敬。這時候,那個只是來打預防針、領除蚤藥的飼主,會自動縮到飲水機旁邊,覺得自己像個闖入高爾夫球俱樂部的路人甲。
這種階級鄙視鏈最瞎的地方在於,狗主人跟貓主人之間永遠隔著一條馬里亞納海溝。貓奴們通常有一種「我們是殉道者」的清高感,他們坐在最遠的角落,冷冷地看著那些在診間門口瘋狂轉圈、流口水、把候診區搞得像洗車場的黃金獵犬。貓奴的眼神裡寫著:看看這些沒進化的野蠻生物。而狗主人則回以一種:你的貓甚至不認識你是誰,你這個花錢買罪受的卑微人類。這種無聲的互瞪,連專業的寵物溝通師進來大概都會斷訊,因為那根本不是動物在溝通,是人類的虛榮心在打架。
講到這,我突然想到一個很荒謬的畫面。假設那天診所突然停電,所有人都得在黑暗中等一個小時,你覺得這群人會聊什麼?我猜大概是開始互相比較誰的獸醫更難約、誰家的進口生食肉源更純淨。這種政治角力甚至會延伸到獸醫身上。如果你掛的是院長的診,你走進去的那一刻,背影都帶著聖光;如果你掛的是剛畢業的實習醫生,大家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沒錢買保險的窮親戚」。
我認識一個養了三隻大白熊犬的哥們,他每次去診所都要佔掉半排座位。他跟我說,他最討厭遇到那種帶精油噴霧進候診區的「玄學派」飼主。有一次他坐在那,隔壁一位太太對著他的狗噴了一圈說是能緩解焦慮的檀香精油,結果他的大白熊直接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把鼻涕全噴在那位太太的名牌包上。那一刻,整間診所的空氣凝固了。這就是候診區政治的最高潮:當你的寵物幫你完成了你不敢做的階級反擊。
這真的很好笑,明明大家都是來求醫生救命或救錢的,但我們卻要在這個充滿藥水味的地方,強行建立一套自以為是的文明標準。有一次我看到一個養迷你豬的坐在那,全場的貓派和狗派居然暫時停戰了,一致對外投以「這傢伙是來亂的吧」的困惑眼神。那一刻,我覺得人類真的是一種很可愛又很可悲的動物。我們因為愛動物而相聚,卻因為愛的方式、花的錢、選的品種不同,而在心裡把對方槍斃了一百遍。
這種鄙視鏈有時候也會出現奇妙的逆轉。比如當一隻看起來土到不行、毛打結、明顯是剛從水溝撈出來的米克斯,被一個穿著破爛但眼神堅定的救難志工抱進來時,那些推車黨和血統黨會突然感到一種道德上的矮化。他們會開始不安地調整自己的坐姿,試圖表現出「其實我也很支持領養」的樣子。這是一種非常微妙的心理補償政治,大家都在演戲,演給路人看,演給護士看,也演給自己看。
如果你問我,這一切有意義嗎?我會告訴你,這比電視影集好看多了。我曾經看過一個養哈士奇的大叔,跟一個養吉娃娃的阿姨,為了誰的狗先弄髒地板吵到差點要在候診區真人格鬥。那個哈士奇主人一臉「我狗大我有理」,吉娃娃阿姨則是一副「我狗小但我叫聲能穿透靈魂」的架勢。獸醫在診間裡面動手術,我們在外面動心機。
這就是為什麼我愛死這版面了。寵物本身從來不是問題,問題是那條牽繩另一端握著的人。我們把對社會地位的焦慮、對金錢的自負、對審美的偏見,全部投射在這些甚至不知道「名牌」是什麼意思的毛茸茸生物身上。下次你去候診的時候,別只顧著滑手機,看看你對面那個抱著柯基、一直在撥弄名錶的男人,再看看他左邊那個拿著自製零食、試圖跟每個人搭話的熱情大姊。那一來一往的眼神交流,真的,比任何寵物溝通大師說的話都要直白得多。
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但我聽說有些貴婦診所的候診區甚至還分金銀卡會員區,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大概只能帶著我家那隻沒脖子的法鬥坐在門口的柏油路上抽菸了。反正對那些狗來說,不管是坐萬元的推車還是坐門口的冷氣室外機旁邊,牠們唯一想的其實只是等一下能不能不要打針,還有晚餐能不能多一塊肉。人類搞出來的這些排場和鄙視,在牠們眼裡,可能還不如一根咬爛的潔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