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王路易十四每天早上起床,第一眼看到的通常不是他的情婦,而是滿床爬的哈巴狗。這畫面想像起來挺溫馨的對吧?但如果你那時候在凡爾賽宮當差,你可能會想拿頭去撞牆。這位不可一世的國王,為了顯擺自己的品味,硬是把這些小短腿狗寵成了法蘭西的二等公民。講到這個我就想起來,我們現在在那邊戰貓派狗派,或是計較柴犬的臉夠不夠圓,在古代貴族眼裡簡直是小兒科。那時候養狗不只是為了陪伴,那是活生生的、會動的珠寶,是血統的證書。
對了你知道嗎,路易十四甚至專門在凡爾賽宮闢了一個「內閣犬室」,這地方不是拿來關狗的,是讓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哈巴狗在那裡吃燉肉。國王每天親自餵牠們吃餅乾,旁邊的大臣還得像看神蹟一樣露出崇拜的神情。這其實反映了一種很扭曲的心理:我的狗吃得比你的伯爵領地還好,這就是權力。那時候的貴族圈子瘋到什麼程度?他們會為了讓狗的毛色看起來更顯貴,整天研究怎麼配種。這就是所謂「血統崇拜」的起點,雖然聽起來很高級,但本質上跟我們現代人炫耀限量版跑車沒什麼兩樣。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這種對「純種」的病態執著,到了維多利亞時代簡直發展成了一種科學怪人式的實驗。維多利亞女王自己就是個超級狗粉,她對巴哥犬和波美拉尼亞犬的痴迷,直接決定了當時倫敦上流社會的審美。講到維多利亞時代,大家腦子裡可能都是那種穿著蓬蓬裙、舉止優雅的淑女,但如果你走進當時的寵物賽犬會,你會發現那根本是血統論的修羅場。
那時候的英國人發明了「育種標準」這種東西。你想想看,這事兒有多荒謬?一群穿著西裝的紳士坐在煙霧繚繞的俱樂部裡,拿著尺在那邊量狗的吻部長度、背部的弧度,如果差了兩公分,這隻狗在他們眼裡就是廢物。為了達到所謂的「完美比例」,他們開始讓狗近親通婚。今天我們看到的很多品種犬,為什麼天生就有呼吸道問題或是髖關節不全?這帳都要算到那群維多利亞時代的貴族頭上。他們為了讓鬥牛犬的臉看起來更扁、更「有威嚴」,完全不管人家連睡覺都快窒息了。
我有時候在想,我們現在覺得領養代替購買很酷,但在那個年代,你如果牽一隻滿街跑的米克斯去參加聚會,大概會被當成異類。對當時的貴族來說,狗的耳朵下垂的角度,代表了主人的教養。這種把生物當成工業零件在組裝的行為,其實是一種極度的自戀。甚至連葬禮都不能馬虎,倫敦海德公園現在還留著那些維多利亞時代的寵物墓地,刻著「最忠實的朋友」、「高貴的靈魂」這種碑文。雖然看起來很有愛,但你細看那些墓碑的排場,還是能感覺到一種階級感:哪怕到了地下,我的賽犬還是要比隔壁老王的獵犬高級。
講到獵犬,這又是另一個瘋狂的層次。中世紀的貴族要是發現農民敢養靈緹,那可是要出人命的。靈緹在當時是「貴族專用」,因為這種狗跑得快,象徵著統治者對森林與土地的絕對掌控。這種對特定品種的壟斷,其實就是一種早期的「品牌認同」。你手裡牽著什麼狗,就代表你在社會金字塔的哪個位置。這種風氣傳到清朝也差不多,皇帝養的那些猔(北京犬),那可是有品級、有俸銀的,還有專門的太監負責伺候。如果一隻狗生病了,那負責的太監可能連腦袋都保不住。這哪是在養寵物?這是在供奉主子的面子。
我覺得最諷刺的是,人類花了幾千年的時間,把狼馴化成狗,原本是為了互相幫忙狩獵、看門,結果到了這幾百年,我們反而利用遺傳學把牠們變成了「畸形的藝術品」。為什麼貓被埃及人神化但中世紀歐洲人又想燒死牠們?因為貓不好控制,牠們不屑參與這種血統遊戲。但狗太聽話了,牠們對人類的愛,被貴族拿來當成了炫耀的籌碼。
現在的人去寵物店挑品種,其實潛意識裡還殘留著路易十四那種「我想擁有一個符號」的衝動。我們追求什麼「冠軍犬後代」,說穿了就是一種古老虛榮心的現代變體。那些古代貴族玩出來的賽犬文化,最後留給我們的遺產,除了一疊疊厚厚的血統證明書,更多的是一群有著基因缺陷卻依然努力搖尾巴的小傢伙。當你看到一隻巴哥犬因為鼻子太塌而打呼的時候,那其實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貴族在跨越時空跟你炫耀他的品味呢。
不過這件事也沒什麼好批判的,畢竟我自己看到可愛的小短腿也會忍不住想摸。人類就是這種矛盾的生物,一邊說著眾生平等,一邊又想在寵物身上刻下自己的等級印記。從古羅馬人養寵物蛇來顯擺膽識,到現代人帶著名犬上高級餐廳,這五千年的歷史其實沒變過:我們養的從來不只是動物,而是我們對那個「完美自我」的投射。只不過有時候,這種投射對那些狗來說,代價真的有點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