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能怪我愛看這種熱烈又尷尬的場面，我跟你講喔，這比什麼宮鬥劇精彩多了。柴犬媽剛踏進草皮，那眼神掃過一圈，停在遠處一個穿著夾腳拖、正跟一隻長腿米克斯玩拉扯遊戲的米克斯爸身上。那眼神怎麼形容？就像她在高級超市看見一個外盒發霉、過期三個月的罐頭，帶著一點點嫌惡，還有一種「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的理所當然。
假設真的有個什麼「台北狗公園階級調查局」，我敢打賭，這群柴犬家長絕對是自帶編制的公務員，而且還是那種覺得自己血統純正、隨時準備去巡視領地的貴族。我以前養貓的時候也覺得人類很奇怪，但自從我開始蹲點狗公園，我發現狗其實很單純，複雜的永遠是牽繩另一頭的那位。你看那個米克斯爸，他可能只是覺得今天天氣好，帶家裡的「驚喜包」出來跑跑，但在柴犬媽眼裡，那隻混得看不出品種、耳朵一高一低的米克斯，簡直就是這片精心維護的草地上的違章建築。
這個你信不信？我聽說過有個社區的狗友群組，本來大家聊得好好的，結果某次線下聚會，幾個養純種賽級犬的家長私底下開了一個小群，名字叫「非純種避雷指南」。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但看柴犬媽現在拉緊牽繩，刻意繞開米克斯爸三公尺遠的動作，我覺得這傳聞大概率是真的。她那隻柴犬也很有戲，尾巴捲得跟花枝捲一樣緊，昂首闊步地走過去，那樣子簡直跟牠主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彷彿在說：「別碰我，我這身毛每天梳半小時，你那隻泥巴狗別過來。」
其實這種鄙視鏈很瞎扯，但又真實得讓人想笑。柴犬在台灣的政治地位真的很微妙，牠們是那種「明明很難搞，但因為長得像名牌包所以大家都想拎一個」的存在。柴犬媽看米克斯，看的是一種「不穩定感」；而在她眼裡，自己的柴犬代表的是「秩序」與「品味」。即便她家的狗可能剛剛才在家裡沙發上表演過一次大爆走，但只要出門穿上那件蕾絲邊胸背帶，她就是這座公園的女王，手握所有路人讚美的選票。
我常在想，如果這群狗真的會說話，牠們在想什麼？那隻米克斯可能只是在想：「嘿，兄弟，你的捲尾巴看起來很好咬。」但米克斯爸就尷尬了，他感覺到了那股冷空氣，默默地把自家那隻興奮過頭的狗往牆角帶。這種場景我看過一百次了，每次都覺得這就是縮小版的人類社會，充滿了標籤和自以為是的等級制度。
甚至有一次我看到一個更誇張的，一邊是穿著全套防水防污裝備、帶著專業訓練口哨的邊境牧羊犬飼主，一邊是抱著穿蕾絲裙的迷你貴賓的貴婦。邊牧爸看貴賓媽的眼神，是在看一個把生物當成玩偶的異教徒；而貴賓媽看邊牧爸，是在看一個每天跟泥土摔跤的野人。大家都覺得自己才是最懂狗的那一個，大家都在心裡幫對方的狗打分數，然後在心裡狠狠地扣掉五十分。
這種「寵物政治」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大家都假裝是在聊狗，實際上是在秀優越。你跟柴犬媽聊飼料，她會跟你講低敏、無穀、冷凍乾燥，外加每個月固定去兩次寵物SPA。你跟米克斯爸聊，他可能會說：「喔，牠什麼都吃啊，身體好得跟牛一樣。」這句話在柴犬媽聽來，簡直就是對「精緻養育」的公然挑釁。她會在那一瞬間露出一種「喔，這樣啊」的招牌微笑，然後轉頭對自己的狗說：「寶貝，我們去那邊跑，這裡環境不太適合你。」
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我想太多，你下次去狗公園，不要看狗，你看人的肩膀高度。那種自認品種高貴的人，肩膀通常抬得比較高，走路有一種節奏感，好像背景音樂是交響樂。而米克斯的家長，通常比較隨性，但也有一種「我就爛，但我狗很快樂」的豁達。最慘的是那種養了貴鬆鬆品種但狗卻不太受控的家長，他們會一直重複喊著狗的名字，試圖在眾人鄙視的目光中挽回一點點「教養」的尊嚴。
有次我遇到一個養純種薩摩耶的大哥，那狗白得像雲，他甚至不敢讓狗踩進稍微有點濕的草地。當時旁邊有一隻全身沾滿草籽的小黃狗衝過來想玩，大哥那個尖叫聲，我還以為他看見什麼外星生物入侵。他看小黃狗主人的那個眼神，真的，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種混合了心疼、憤怒與深深的階級不屑。他大概覺得小黃狗的主人應該要對這片草地道歉，因為他們的存在弄髒了他的「雲朵」。
你說這荒謬不荒謬？大家都是來讓狗放風的，結果搞得像是在參加名流晚宴，還得分清楚誰是邀請名單內的，誰是混進來吃點心的。有些寵物美容比賽的黑幕我也聽過，聽說有人為了讓自家的貴賓狗看起來更有「貴族氣息」，會在賽前偷偷給競爭對手的狗剪掉一撮毛。這種事聽起來很瞎，但在那種「我的狗就是我的人格延伸」的瘋狂圈子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假設真的有個「世界狗界聯合國」，我覺得柴犬應該是負責禮賓的，而米克斯大概是負責後勤的勞動階級。但諷刺的是，通常是那些勞動階級玩得最瘋、最像隻正常的狗；而那些被主人當成政治資本的品種犬，往往只能在狹窄的牽繩範圍內，陪著主人維持那搖搖欲墜的優越感。
我看那個柴犬媽終於收起了她的眼神，因為她家的柴犬突然對著一根電線桿開始瘋狂挖掘，那動作一點都不優雅，甚至還把泥土噴到了她那雙乾淨的白球鞋上。那一刻，米克斯爸正好帶著他的狗跑過，他沒看她，但他的狗回頭汪了一聲，聽起來特別像是在嘲笑。
這就是我喜歡看這類戲碼的原因，人類花了大錢買血統、買裝備、買社會地位，結果到頭來，決定這場政治博弈勝負的，往往是那隻根本不在乎自己身價多少、只想在大地上打個滾的畜生。柴犬媽在那邊拼命用濕紙巾擦鞋子的樣子，真的比她剛進場時那副女王樣要好看多了。
我說真的，大家都在這圈子裡混，誰不知道誰啊？你養什麼狗不代表你是什麼人，但你看別人的狗的那個眼神，倒是把你的人格底細抖得乾乾淨淨。這江湖大得很，不只有柴犬和米克斯，還有一堆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靈魂，在小小的圍欄裡轉圈圈，等著看誰先被過期罐頭的味道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