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翻到一張 1890 年代的老照片,差點沒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那是倫敦海德公園角的一角,有個隱密的「寵物墓園」,裡面密密麻麻全是精緻的小石碑,上面刻著「親愛的菲菲,你是我最忠實的朋友」或是「在此安息的是我最珍貴的靈魂」。你知道嗎,在那個連窮苦人家的小孩可能都還吃不飽的年代,倫敦的貴婦們正忙著給家裡那隻每天只會對著郵差尖叫的哈巴狗定製縮小版的絲絨棺材。講到這個,我就想起維多利亞時代那群對寵物癡迷到近乎瘋狂的人,他們不只是養狗,他們是把寵物當成家裡的二少爺在伺候。
對了你知道嗎,哈巴狗在那個時候簡直是時尚指標,雖然牠們呼吸聲大得像壞掉的鼓風機,走路還會莫名其妙地發抖,但維多利亞女王本人就是個超級狗派。她養過幾十隻狗,甚至還親自為去世的小狗寫悼詞。不過這個有點離題,真正讓我驚訝的是當時發展出來的那套「寵物葬禮產業」。如果你在 1880 年的倫敦街頭,看到一輛裝飾著黑色羽毛的馬車緩緩駛過,裡面坐著哭得死去活來的伯爵夫人,後面還跟著一隊穿黑衣的僕人,別懷疑,那可能不是在送別哪位顯赫的勛爵,而是在送別一隻因為吃太多高級牛肉而過世的哈巴狗。
我常在想,那時候的人到底在想什麼?在那之前的一千多年裡,人類跟狗的關係其實挺現實的,狗要嘛幫你打獵,要嘛幫你守門,不幹活的狗基本上是沒飯吃的。但到了 19 世紀,隨著工業革命讓人們口袋裡多了點閒錢,這種「情感投射」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噴發。我們現在會給貓買自動餵食器、給狗穿羽絨衣,其實都是那時候留下來的病根。當時甚至有專門的寵物殯葬師,他們會建議你:既然這隻狗生前穿的是訂製的羊毛背心,那牠離開時怎麼能沒有一套體面的壽衣呢?
有趣的是,這種對寵物的溺愛其實混雜了一種很微妙的階級優越感。養一隻除了賣萌什麼都不會的哈巴狗,等於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我有錢到可以供養一個完全沒生產力的生命。」不過,雖然這種行為看起來很荒謬,但我其實挺能理解那種心情的。我自己養貓的時候,看到牠生病也會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牠面前。人類這種生物真的很奇怪,我們可以對同類很冷酷,卻會對一隻只會流口水的動物掏心掏肺。
講到喪禮,我還看過一個紀錄,說有個維多利亞時代的紳士,因為他心愛的鸚鵡去世了,竟然要求全家上下換上喪服哀悼三天。那隻鸚鵡可能活了四十年,見證了那家人的三代興衰,對那個紳士來說,那不只是一隻鳥,那是他童年唯一的聽眾。不過,這跟現在那些幫寵物辦線上公祭的人比起來,好像也沒瘋到哪裡去。我們人類五千年來,雖然一直在馴化動物,但最後到底是誰馴化了誰,還真的不好說。
不過,這種奢華的葬禮文化在當時也引起不少社會批評。有些報紙會酸溜溜地寫道:「如果這些貴婦能把買狗棺材的錢拿去捐給孤兒院,倫敦的街道會乾淨得多。」但這就是人性最矛盾的地方,我們對寵物的愛往往是私密的、非理性的,甚至是有點自私的。對那個坐在大宅邸裡的寂寞婦人來說,那隻會發抖的哈巴狗是唯一不會因為她的遺產或地位而對她搖尾巴的生命——喔不,牠會搖尾巴,但那純粹是因為牠想吃你手上的餅乾,這種純粹的物質交換反而比人際關係中的爾虞我詐要輕鬆多了。
你可能不知道,人類對寵物的定義其實一直在變。在古埃及,如果你不小心弄傷了一隻貓,你可能會面臨極其嚴厲的處罰,甚至被處置,因為那是神靈的化身。但在中世紀的歐洲,貓又變成了女巫的同夥,被成千上萬地扔進火堆。到了維多利亞時代,風向又轉了 180 度,寵物變成了「家庭成員」,是道德感與慈悲心的象徵。這種翻來覆去的歷史,說到底都是人類在照鏡子。我們在寵物身上看到的,永遠是我們那個時代最想看見的自己。
我認識一個朋友,他為了給家裡的黃金獵犬辦告別式,花了整整三個月的薪水。當時很多人背後笑他瘋了,但我看著他在墓碑前哭得像個五歲小孩的樣子,突然想到 150 年前那個在海德公園角為哈巴狗刻石碑的英國人。跨越了一個世紀,人類的孤獨感其實沒什麼長進。我們還是一樣渴望有一雙圓滾滾的眼睛能盯著我們看,告訴我們: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你還是很棒的,至少你是那個會給我飯吃、會幫我蓋被子的人。
對了,你知道為什麼哈巴狗會一直發抖嗎?歷史上有段時間,人們覺得這種顫抖是一種高貴的特徵,代表牠們靈魂敏銳。其實那只是因為牠們呼吸道太短,加上體溫調節機制不太好。但你看,人類就是能把這種生理缺陷解釋成一種萌點,甚至願意為此付出一場豪華喪禮的代價。這種「腦補」的能力,大概就是我們跟動物最大的區別。
說真的,如果你現在去參觀那些留下來的寵物墓園,看著那些生鏽的小圍欄和模糊的刻字,你不會覺得好笑,反而會有一種很深的寂寞感。那些墓碑代表的不是動物的生命,而是某個人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熱情。雖然我們現在不一定會幫狗穿上全身黑的喪服,但我們在手機裡存了幾千張寵物的照片,這跟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把狗的毛髮放進項鍊墜飾裡帶著走,本質上其實是一模一樣的行為。
所以啊,下次如果你看到有人在幫家裡的貓辦生日派對,或是給狗買那種貴死人的有機手工餅乾,先別急著翻白眼。我們這五千年來,一直都在玩這種「把動物當人看」的遊戲,而且看起來還會繼續玩下去。畢竟,跟複雜的人類相處起來,那隻只會發抖、只會討飯吃、甚至偶爾還會咬你一口的哈巴狗,真的可愛太多了,不是嗎?那種能在這冷冰冰的歷史洪流中給人一點溫度的小生命,值得一場體面的告別,哪怕在旁人眼裡那看起來荒謬透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