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總覺得，這年頭的人把狗當兒子養、給貓買自動洗屁股機已經夠瘋狂了，直到我翻到那幾本十八世紀的歐洲貴族日記。說真的，我們現在這些「毛孩爸媽」在當年的王公貴族面前，簡直節儉得像個苦行僧。你知道嗎？在那個連洗澡都不太方便的年代，如果你走進法國凡爾賽宮或是倫敦的某個伯爵府邸，你可能會看到一隻巴哥犬穿著絲絨小背心，脖子上繫著鑲滿碎鑽的黃金項圈，坐在絲綢軟墊上優雅地打呼，而牠的主人——那位可能正債台高築的貴族，正考慮要不要把家裡的銀器賣了，好付清這隻狗下一季的訂製服裝費。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這股「巴哥狂熱」到底是怎麼燒起來的。這群臉皺得像顆乾癟核桃、走路搖搖晃晃的小傢伙，最早是跟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從遠東過來的。那時候的歐洲人看到這種短鼻子、大眼睛的生物，簡直像發現了外星文明。對他們來說，巴哥犬不只是寵物，那是一種「身分的極致裝飾」。這有點離題，但你知道威廉三世當初從荷蘭去英國接王位時，隨行隊伍裡最顯眼的不是什麼禁衛軍，而是一群繫著橘色絲帶的巴哥犬。這下好了，全英國的貴族都瘋了，大家都在想：國王養巴哥，我也要養，而且我的巴哥要比國王的更閃亮。
我以前也做過這種蠢事，發薪水第一件事是去寵物店買那個貴得要死的真皮胸背帶，結果自己連吃一個禮拜的泡麵。但比起十八世紀的這群人，我還是太嫩了。當時的巴哥犬有一種專屬的「制服文化」，牠們的項圈通常是純銀或黃金打造的，上面刻著主人的家徽，甚至還會配上精緻的小銀鈴。為什麼要配鈴鐺？因為巴哥犬太小了，貴族家的裙擺又太厚太長，怕一腳踩下去就把這幾千英鎊的身價給踩扁了。有趣的是，這些狗甚至有自己的專屬僕人，工作就是每天幫牠們擦臉上的褶皺。
說到褶皺，對了你知道嗎，那時候的人對巴哥的審美標準簡直變態。他們覺得褶皺越多、越像漢字的「王」字就越珍貴。為了維持這種「貴氣」，他們給狗吃的是塗了奶油的白麵包，有時候還有碎肉拌松露。在那個平民連黑麵包都吃不飽的年代，這群狗吃得比九成的人類還要好。這聽起來很荒謬對吧？但我認識一個朋友，他為了給家裡的法鬥治皮膚病，刷爆了三張信用卡，自己卻捨不得去牙醫那裡補個牙洞。人類這種生物，在面對這種「醜萌」生物時，大腦裡的理智線基本上是集體斷裂的。
不過，這種奢華背後其實有點心酸。你想像一下，在維多利亞時代之前，如果你是一個深閨裡的貴族婦女，你不能隨便社交，不能有事業，你的生活就是在那座陰暗的大宅子裡等待下午茶。這時候，一隻隨時都在喘氣、長得很有喜感、而且永遠不會評判你的巴哥犬，就成了唯一的救贖。所以她們願意花大錢給狗買鑲鑽項圈，其實是在給自己買一點生活的樂趣。這跟我們現在窩在出租套房裡，對著貓自言自語有什麼區別？我們買的不是貓罐頭，是孤獨的解藥啊。
但這故事還有更怪的一面。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初，巴哥犬的流行甚至影響到了葬禮產業。如果家裡的巴哥犬不在了，貴族們會請最好的畫家幫牠畫遺像，甚至會製作縮小版的靈柩，舉辦一場規模不小的送別會。我曾看過一份清單，某位公爵夫人的寵物葬禮花費，竟然抵得上一個農場工人十年的薪水。這已經不是愛了，這是一種集體性的炫耀。就像現在有人會給寵物辦豪華生日派對一樣，本質上都是在向世界宣告：我有錢有閒，連我的狗都活得比你尊貴。
其實講到底，不管是五千年前埃及人把貓做成木乃伊，還是兩百年前貴族給巴哥戴黃金項圈，人類對寵物的溺愛從來沒理智過。我們常說狗是從狼演化來的，但看著巴哥那種圓滾滾的體型，你很難想像牠們曾祖先的曾祖先曾在森林裡狩獵。人類花了幾千年的時間，把一種威猛的掠食者，硬生生地捏成了一種「需要戴鑽石項圈才能出門」的時尚單品。這過程到底是我們馴化了牠們，還是牠們抓住了人類「喜歡裝闊」的弱點？
我有時候看著街上那些穿著大牌聯名款狗衣服的貴賓犬，都會聯想到凡爾賽宮那些喘不過氣的巴哥。歷史其實一直都在重複。我們現在嘲笑古人寧願挨餓也要給狗買項圈，但回頭看看自己的帳單，那些標榜天然無穀、低溫烘焙、一包要價幾千塊的飼料，不也就是現代版的「鑲鑽項圈」嗎？甚至有些更誇張，我聽說現在還有人給貓買專屬的抗壓力音樂頻道，或是讓狗去上寵物心理諮商。這要是讓十八世紀的伯爵看到，他大概會氣得跳起來說：怎麼不早點發明這個，我也想知道我的巴哥為什麼老是斜眼看我！
這種對寵物的極端物質投入，其實反映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人類在物質越充裕、精神越空虛的時代，越會把資源傾注在這些無法說話的生物身上。因為牠們不會在拿了你的黃金項圈後，隔天就寫信跟你絕交，也不會在你破產的時候嘲笑你。對那些貴族來說，巴哥犬是他們最忠實的聽眾，也是他們最昂貴的珠寶。既然都要浪費錢，那浪費在一個會對你搖尾巴的生物身上，總比輸在賭桌上或揮霍在虛偽的社交場好得多，不是嗎？
所以下次如果你看到有人給寵物買什麼貴得離譜的配件，別太驚訝，這傳統可是有五千年的歷史底蘊支撐著。我們只是在延續老祖宗的瘋狂而已。只是現在我們不用黃金跟鑽石，改用奈米技術、專利配方跟大數據。但骨子裡，我們跟那個為了給狗買項圈而賣掉銀器的伯爵，其實是同一類人。我們都在這場「寵物上癮」的遊戲裡，心甘情願地奉獻出最後一分荷包，只要那對大眼睛能再看我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