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發瘋想創業賣狗零食，跑去帶了一隻傑克羅素梗回來辦公室，說這狗聰明、有活力，是公司未來的吉祥物。結果不到兩個月，我那個獸醫朋友就在居酒屋跟我抱怨，說我們老闆帶狗去看診，問說為什麼這隻狗每天都在原地轉圈圈轉到停不下來，甚至開始啃自己的尾巴，啃到血肉模糊還在啃。
大家都覺得邊境牧羊犬沒羊趕會變瘋子，這確實是真的，智商第一名的代價就是大腦轉速太快，停不下來就會燒壞。但我得說，如果你家不是天天能跑五公里的田徑場，也不是有那種需要二十四小時腦力激盪的環境，有些狗種「沒班上」的慘烈程度，其實一點都不輸給邊境。特別是傑克羅素這種工作梗犬，牠們的靈魂裡刻著一種叫「不達目的死不罷休」的暴力基因，這跟智商排名第幾沒關係，這是神經類型的問題。
根據一些犬隻行為統計，傑克羅素這種狗在城市公寓裡的棄養率或行為門診掛號率，其實高得嚇人。牠們原本的工作是在地洞裡跟狐狸搏鬥，那是種高壓、高體能、隨時要玩命的極限運動。現在你把這種隨時準備好要衝鋒陷陣的特種兵，關在台北十坪大的小套房裡，一天只帶牠下樓尿兩次尿，這對牠來說不是享受安穩，這是在坐牢。那種原地打轉的行為，醫學上叫「刻板行為」，說穿了就是大腦在無聊到極限時，為了不讓系統當機，隨便抓一個指令無限循環。
我老闆那隻狗後來甚至開始拆牆，不是拆沙發喔，是真的把水泥牆角挖出一個洞。牠不是因為壞，是因為牠體內的能量輸出功率是兩百瓦，但老闆給牠的日常任務只有五瓦，剩下的那一百九十五瓦沒地方去，只能用來物理性拆房。這種「沒班上」的憂鬱跟人類那種躺平的憂鬱不一樣，牠們是躁狂型的絕望。
還有一種被大家低估的苦命勞工是比利時瑪連萊犬。這幾年因為電影或是特種部隊的新聞，很多人覺得這種狗帥到掉渣，看起來比德國牧羊犬還精實。我朋友的老婆去年就想養一隻，被我跟我獸醫朋友噴到差點翻臉。瑪連萊的性格穩定度是建立在「有明確指令」的前提下，牠們的興奮閾值低到一個不可思議，一點風吹草動就能進入戰鬥狀態。在國外的犬隻工作測驗裡，瑪連萊的專注度跟耐受力數據常常比邊境還誇張，因為邊境還會思考「這件事合不合理」，但瑪連萊是「只要你下令，我死也要達成」。
這種狗要是淪落到只能在公園散步，或是整天等主人下班，牠們的心理崩潰速度極快。我見過一隻在診所裡不斷用頭撞牆的瑪連萊，原因只是因為主人出差三天託給不懂狗的朋友帶。對牠們來說，沒有任務、沒有互動、沒有明確的階級指令，生活就失去了維度。這種狗的憂鬱是會轉化成攻擊性的，那種攻擊性甚至不是針對外人，而是對環境的憤怒。
其實我們這些飼主有時候真的挺自私，買狗的時候看的是長相、是帥不帥、是智商排第幾名，卻很少去算算看這隻狗的「出功出力成本」。你買一隻蛋白質含量標榜 30% 以上的高能飼料給牠吃，結果每天讓牠做的唯一運動是從沙發跳到地板，這不是在養寵物，這是在製造一顆定時炸彈。我獸醫朋友常說，他在診所看到的行為問題，八成以上用一個藥方就能治好：每天早晚各跑五公里。但現在的飼主，連五百公尺都走得心不甘情不願。
我看過最誇張的是日本有些飼主開始流行養「工作犬系」的小型犬，但又要把牠們裝在推車裡出門。那種原本應該在森林裡追蹤獵物的靈敏嗅覺，現在只能用來聞推車裡的芳香劑。你去看那些狗的眼神，那種混濁跟呆滯，就是典型的長年處於失業狀態的職業倦。如果你家那隻狗開始瘋狂舔腳、轉圈、或是對著空氣吠叫，別急著怪牠不乖，先想想你上次給牠發「薪水」是什麼時候？對工作犬來說，完成一次高難度的接球或是長距離的搜索，那就是牠們活著的意義，是牠們的工資。
我們這群「韭菜飼主」常常花大錢買一罐五百塊、原料其實只有雞肉粉跟澱粉的保健品，說是要幫狗緩解焦慮，卻不願意花一個小時帶牠去草地上瘋跑。這種本末倒置的行為，才是我那個獸醫朋友每天喝啤酒時最想幹譙的事。那些宣稱有放鬆效果的營養品，有效劑量往往低到感人，你餵一把幾塊錢的肉乾帶牠去玩躲貓貓，效果可能還好上十倍。
如果真的沒空陪狗運動、沒辦法給牠一個「班」上，真的，養隻性格懶散一點的巴哥或是英鬥就好。別去挑戰那些身體裡裝著 V8 引擎的高智能工作犬，牠們的聰明不是用來討你歡心的，是用來解決問題的。當牠生活裡唯一的「問題」就是你這個不帶牠出門的主人時，牠解決問題的方式，絕對會讓你欲哭無淚。
上次我老闆那隻傑克羅素，最後是被送去給一個住在郊區、家裡有馬場的朋友養了。聽說現在每天追著馬跑，晚上回家秒睡，再也沒去啃過尾巴，也沒再去拆過牆。看著老闆在那邊感嘆說這狗「換了環境變乖了」，我真的只能跟獸醫朋友多乾一杯。哪有什麼變乖，牠只是終於找到一份正職工作，不用在辦公室裡領失業救濟金而已。我們這些人，真的別再打著愛的旗號，去強迫這些天才去當一輩子的無業遊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