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我在瞎掰，那家在轉角的動物醫院門診現場，精彩程度絕對超過任何一部八點檔。那天我正帶著我家那隻胖到快拖地的柯基去複診，結果一進門就看到那個傳說中的「吉娃娃後援會」會長，也就是江湖人稱陳姐的那位，正對著一個拿著 3 號掛號牌的小姐橫眉豎目。那個氣氛喔，連空氣都像被點燃的瓦斯，隨時會炸開。陳姐這個人很有意思，她養了三隻吉娃娃，每一隻都穿得像要路過巴黎時裝周，蕾絲、水鑽、還有那種蕾絲小領巾，重點是陳姐自己也穿得跟她的狗一模一樣。她自認是這區寵物界的意見領袖，誰家的吉娃娃有沒有純血、誰家的狗是不是亂吃路邊攤，她都要管。
結果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就是那個掛號順序。陳姐那天遲到了大概三分鐘，結果她心目中的「一生之敵」——另一個養博美的張太太，竟然搶到了 3 號，而陳姐領到了 4 號。你可能會覺得， 3 號跟 4 號是有差喔？但在這些大姐的眼裡，這不只是數字，這是江湖地位，這是誰的狗命比較值錢的階級鬥爭。陳姐當場就不爽了，她在那邊碎碎念說，她的「波比」心臟瓣膜有點跳動不穩，一秒鐘都不能等，甚至還暗示張太太是不是私下給了櫃檯護士什麼好處，不然怎麼可能每次都剛好排在前面。
我坐在候診室的塑膠椅上，看著那一幕真的快笑瘋。陳姐甚至開始在那邊假設，她說：「要是真的有個什麼全台吉娃娃救助委員會，選主席的時候肯定也是看誰掛號掛得快吧？不然這種連掛號都沒紀律的人，怎麼領導我們走向國際？」我心想，到底是哪個國際？吉娃娃聯合國嗎？這就是人類最荒謬的地方，我們把自己在職場、在官場沒鬥完的氣，通通轉移到了獸醫院的掛號櫃檯。
那天吵到最後，兩個人竟然開始比誰家的狗更有病。你信不信？這真的發生了。陳姐說波比今天早上咳了兩聲，聽起來像是肺積水；張太太不甘示弱，說她的博美「球球」昨晚排便的形狀不夠圓潤，懷疑是消化系統集體罷工。兩個人在診間門口拉扯，陳姐的手指尖差點就要戳到張太太的鼻子。那個畫面真的很有張力，左手抱著一隻一直在發抖（吉娃娃正常的發抖，你知道的）的小狗，右手還要忙著指著對方叫陣。
其實這種獸醫院的政治學喔，真的比什麼國際局勢都複雜。你會發現，養特定品種的人，通常會自成一個小圈子，然後這圈子裡又會分裂成好幾派。像陳姐這種「後援會長」，她的威嚴是建立在「我懂得比獸醫多」以及「我有最先進的國外資訊」上面。她那天在吵架的空檔，還不忘轉頭跟我說：「少年仔，你這隻柯基屁股這麼大，肯定是脊椎有問題，要吃我推薦的那款瑞典進口的軟骨素，一盒三千，只有我有管道。」我當時只能尷尬地笑笑，心裡想著，我只是來拿個驅蟲藥，為什麼要捲入這場兩萬塊軟骨素的權力鬥爭？
更有趣的是診間裡的獸醫。那位陳醫生也是個狠角色，他見慣了大風大浪，對這種「後援會內鬥」早已發展出一套防禦機制。他那天走出來，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兩位差點要扯對方頭髮的大姐，冷冷地說了一句：「波比媽、球球媽，你們再吵，兩隻狗的血壓都會飆高，到時候檢查數據不準，別怪我要重新排隊。」這句話簡直是核武器級別的，現場瞬間鴉雀無聲。這就是獸醫的政治智慧，他知道這群人的軟肋在哪。
不過，最讓我樂不可支的還是那些狗的反應。在那兩個大姐吵得不可開交、各種陰謀論齊飛的時候，那隻穿著蕾絲裙的吉娃娃波比，正試圖去聞博美球球的屁股。管你什麼掛號牌，管你什麼後援會會長，對狗來說，對方屁股的味道顯然比誰是會長重要多了。
這種場面我看得多了，真的覺得人類有時候很寂寞。我們把狗當成自己的延伸，把牠們的品種當成自己的名片，甚至把牠們的病痛當成社交的籌碼。如果你在哪天下午走進一家有名的獸醫院，看到有人為了誰先誰後在跟櫃檯拍桌子，別太驚訝，那可能就是某個「法鬥自救會」或「貴賓交流群」的權力核心正在進行一場尊嚴保衛戰。
我也聽過一個傳聞，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但有人說這附近另一家診所的掛號系統之所以改成全預約制，就是因為曾經有兩派人馬——一派是「純白博美黨」，一派是「花色博美黨」——在門口為了爭論誰的狗才具備參加某個選美賽的資格，直接把人家的自動門給擠壞了。這種假設性情境如果放在現實中，我一點都不意外。如果哪天你在報紙上看到有人因為寵物社團的理事長選舉作弊被起訴，理由是「涉嫌在網路上抹黑對手的貓有口臭」，請記得，這就是我們這個圈子的日常。
看著陳姐最後氣呼呼地抱著波比進了診間，臨走前還瞪了張太太一眼，我突然覺得，這些人的生活重心如果沒有了這些芝麻綠豆大的「寵物政治」，他們的人生大概會變得很空白吧。畢竟，在那個小小的候診間裡，他們是手握生殺大權、帶領後援會衝鋒陷陣的將軍，而不是在超市排隊買菜、沒人理會的普通歐巴桑。
我摸了摸我家那隻還在試圖啃自己腳趾的柯基，深深覺得，當一隻沒有政治立場的狗，真的幸福多了。牠只要煩惱今天有沒有點心吃，而牠的主人卻在那邊幫牠物色哪家的獸醫設備比較「尊榮」，哪家的掛號系統比較能彰顯自己的社會層次。這種人類的荒謬感，真的是吸再多貓草都解不了的。
對了，聽說後來那個陳姐在臉書社團發了一篇長文，標題叫「關於某張姓飼主在公共場所的失序行為及對吉娃娃文化的蔑視」，裡面洋洋灑灑列了八大罪狀。我看了兩行就關掉了，因為我發現，她竟然連人家博美犬那天繫的蝴蝶結顏色都記錯了。這就是政治，重點從來不是真相，而是誰的聲音比較大，誰的蕾絲裙比較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