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三深夜，我診所的急診電話響了，對方語氣聽起來像是剛經歷過一場世界大戰。一隻兩歲的布偶貓，主人為了追隨所謂的「原始獵食者飲食」，買了市面上最硬的凍乾和帶骨生肉。結果貓咪咬下去那一瞬間，下顎傳來一聲清脆的「喀」，接著就再也不肯張嘴，口水流得滿胸口都是。我在診間幫牠檢查時，心裡想的是，我們這些當主人的，真的太愛把「我覺得對你好」套在這些演化了幾千年的生物身上。
很多飼主在爭論生食還是乾糧時，喜歡搬出什麼「貓是純肉食動物」、「野生祖先都吃老鼠」這種話。道理沒錯，但你忘了看一眼你家客廳那隻貓長什麼樣子。我們現在養的品種貓，尤其是那些臉扁扁的、或是為了漂亮而培育出來的特定品種，牠們的下顎骨骼結構早就不是當初在沙漠裡獵食的小野貓了。
拿加菲貓或波斯貓這種扁臉貓來說，牠們的上下顎比例在基因上是有缺陷的。那種短頭畸形的骨骼結構，讓牠們的咬合力分配極度不均。你餵牠吃一塊有韌性的生牛肉，牠可能要歪著頭、用一種很彆扭的角度去磨。這不是在鍛鍊牙齒，這是在慢性折磨牠們的顳顎關節。我有個老病患是隻八歲的異國短毛貓，長期吃大顆粒、強調口感的硬乾糧，最後關節發炎到連打呵欠都會痛。這跟生食好不好無關，跟這台「收割機」的零件耐不耐操有關。
再來說說那些運動量趨近於零的室內家貓。野生貓科動物的咀嚼肌非常發達，那是因為牠們每一口飯都要靠力量撕裂皮肉。但我們家裡的貓，從斷奶開始就是吃軟綿綿的罐頭或是泡水的飼料。牠們的頜骨密度和咀嚼肌張力，跟你想像中那種「荒野獵手」完全是兩回事。這就像一個二十年沒運動的人，你突然叫他去吃那種要啃半天的戰斧牛排，他的牙床跟關節不抗議才怪。
國外那些生食支持者會告訴你，生肉裡的天然酵素對消化有多好。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在臨床上，我看到更多的是因為「不專業的生食」導致的悲劇。很多人以為買個生肉塊、灑點營養粉就是生食，完全忽略了鈣磷比的精確度。長期鈣磷比例失衡會導致骨質疏鬆，這種骨質疏鬆反映在下顎骨上最明顯。我見過骨質密度差到連咬顆硬一點的乾糧，齒槽骨都會輕微崩裂的案例。這時候你還在跟我談什麼「模擬自然環境」？這隻貓連家裡的空調都離不開，哪來的自然環境？
我也遇過那種非常堅持的飼主，拿著手機上的國外文獻跟我辯論，說某某研究顯示生食能讓貓的糞便體積縮小、臭味減輕。我當時看著他那隻不到三公斤、瘦弱得像片紙的暹羅貓，心裡其實很感慨。貓的消化道確實很短，適合處理蛋白質，但這不代表每一隻貓的腸胃菌叢都能承受生肉帶來的細菌衝擊。特別是那些從母體就帶有某些先天免疫缺陷的品種，你餵牠吃生食，等於是讓牠的免疫系統每天都在打仗。
我們在論壇上吵得不可開交，其實都是在投射自己的焦慮。半夜三點睡不著，覺得自己沒給貓最好的，於是開始搜尋「最佳貓糧評比」。但如果你真的懂你家那隻貓，你應該去看牠吃飯的樣子。牠是用左邊咬還是右邊咬？牠咬東西的時候會不會頻繁掉出來？牠吃完飯會不會一直抓嘴巴？這些細節比任何一篇權威論文都重要。
我常跟飼主說，沒有什麼「最好」的飲食法，只有「最適合這副骨架」的餵法。如果你的貓牙口天生就不好，或者下顎窄小，你硬要餵牠那種強調原始口感的乾糧，那簡直是種酷刑。同樣的，如果你家貓的腸胃天生就敏感，那種未經高溫殺菌的生肉，對牠來說可能就是一場腹瀉的開端。
那些在國外論壇大放異彩的「生食大神」，他們家裡的環境、肉源的控管，甚至他們養的貓的基因多樣性，可能都跟你家這隻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主子完全不同。貓的演化很快，但人為的育種讓牠們的生理結構變得更脆弱。我們在追求「原始」的同時，往往忘了牠們早就不是原始的生物了。
現在這時間，比起在那邊研究哪牌乾糧的含肉量多 5%，或是哪家的生肉餐菌數超標，你不如去觀察一下你家貓喝水的姿勢。很多下顎有問題、牙齦發炎的貓，連舌頭捲水的動作都會變得有點遲疑。這種細微的疼痛，是你刷破論壇也找不著的答案。
別再糾結那些理論了。如果牠現在吃得好、睡得香，排便正常，體重也穩如泰山，那你半夜在那邊焦慮生食還是乾糧，純粹只是在折磨你自己，順便吵到想睡覺的貓。醫師的建議很簡單：放下手機，去看看你家貓的嘴巴，確認牠咬合順暢，這比什麼昂貴的進口糧食都來得重要。你要是真想幫牠做點什麼，明天帶牠去檢查一下牙結石，這才是真的有在關心牠的健康，而不是在滿足你身為「高端飼主」的虛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