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隻龍貓剛帶回來的時候，我老婆還在跟我抱怨，說這小東西怎麼比人還嬌貴，客廳冷氣得開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我當時直接把手伸進那團灰色的毛球裡，跟我老婆說，妳摸摸看這毛的密度。每毛孔平均長出六十到八十根毛是什麼概念？這根本不是動物，這是一台自帶超強蓄熱功能的生化機器。我那個在動物醫院當副院長的哥兒們前天才在群組裡開罵，說最近又是幾個飼主以為秋天天氣涼了就把冷氣關掉，結果龍貓送過來時體溫高到嚇人，在診間就直接沒救了。這不是愛心不愛心的問題，這純粹是物理算計，如果你不想看著那幾萬塊台幣的「活動支票」變成一攤熱爛的毛皮，冷氣旋鈕就得鎖死在二十四度。
二十六度。這不是我隨口胡謅的數字，這是龍貓的生死臨界點。妳去看那些南美洲安地斯山脈的高海拔數據，人家老家平均氣溫才十幾度。在我們這種濕度動不動就飆破百分之七十的海島國家，二十六度加上高濕度，對龍貓來說就像穿著三層羽絨衣跑進蒸氣室。我有次無聊拿紅外線測溫槍去照我家那隻的籠子，室溫只要稍微跳到二十七度，牠的耳朵血管就開始瘋狂擴張。牠們沒有汗腺，只能靠那對大耳朵散熱，當環境溫度逼近牠們的體溫時，熱傳導效率直接歸零。這時候你跟我談什麼「讓寵物感受自然風」，那純粹是把牠往鬼門關推。
除了那台吃電的冷氣，龍貓生活裡最昂貴的物理成本就是那桶進口火山灰。我算過一筆帳，一罐高品質的藍雲石粉（Blue Cloud）或火山灰，在寵物店架上一罐要賣六七百塊，平均每公克成本接近一塊錢。如果你買的是那種宣稱能吸附微米級油脂的高階版本，價格更貴。為什麼不能用普通的沙？這又回到物理結構了。龍貓的毛太細，直徑只有人類頭髮的幾十分之一，普通沙子根本鑽不進去毛鱗片深處。如果不讓牠們每天在那些極細的粉塵裡打滾，皮膚分泌的油脂會直接把毛結成塊，然後溼疹、黴菌、皮膚潰爛接踵而來。我獸醫朋友說，他每年處理龍貓皮膚病的診斷費，加起來都夠那飼主買十年的頂級火山灰。
說到這裡我真的得吐槽一下那些行銷話術。很多進口飼料標榜什麼「天然草本添加」、「幫助磨牙」，其實你翻開成分表看數據，粗纖維（Crude Fiber）要是低於百分之二十，那罐飼料基本上就是垃圾。龍貓的牙齒一年能長十幾公分，如果你餵的草不夠韌、飼料壓縮硬度不夠，牠的牙齒就會像瘋長的樹根一樣往眼窩或下顎鑽。我見過太多飼主因為心疼龍貓「只吃草太可憐」，給了一堆穀物零食，最後花幾萬塊去給寵物做牙齒修整手術。那種手術風險極高，麻醉下去可能就醒不來。我們這種鑽研成分表的，看的是酸性洗滌纖維（ADF）跟中性洗滌纖維（NDF）的比例，那些包裝上的可愛龍貓插畫完全是多餘的。
這圈子裡還有一種奇觀，就是過度擬人化的餵食。我認識一個飼主，天天給龍貓餵新鮮蘋果、胡蘿蔔，說是要補充維他命。我聽完差點沒把手裡的啤酒噴出來。龍貓的盲腸是非常脆弱的發酵槽，牠們在野外吃的是極度乾旱、高纖維的植物皮或枯草。你塞一塊含糖量百分之十的新鮮水果進去，等於是在牠腸道裡放了一顆細菌炸彈。腸脹氣對龍貓來說是會要命的，而且進程快到你反應不過來。我朋友老婆養的那隻，就是因為貪嘴多吃了幾顆葡萄乾，半夜肚子脹得像顆皮球，送到急診時已經來不及了。
說到底，養龍貓根本不是在養寵物，是在維持一個微型的精密實驗室環境。你要精確控制溫度在二十到二十四度之間，濕度嚴格壓在百分之五十以下。那台冷氣不是開給牠享受的，是牠的維生系統。那些昂貴的火山灰也不是什麼奢侈美容品，是牠的清潔劑。你以為你在付出愛，其實你只是在對抗這海島氣候對這種高山生物的天然敵意。很多人問我龍貓智商高不高，說實話，在囓齒類排名裡牠們確實不笨，能學會定點上廁所，甚至能認出主人的聲音。但這又怎樣？當你看到牠在火山灰裡翻滾後的那個呆滯眼神，你就會明白，這種生物能在地球上活下來，靠的不是大腦，而是那身極致到不科學的皮毛。
每次看到有人在論壇問「沒冷氣能不能養龍貓」，我都很想直接回他：你能不能穿著北極極地裝在台北捷運站外面站一整天？如果做不到，就別在那邊自欺欺人。這不是能不能適應的問題，這是物種基因裡刻死的物理限制。當你決定把一隻安地斯山脈的精靈帶進這個悶熱潮濕的環境時，你就已經簽下了一份長期的電力合約跟昂貴的礦物帳單。這不是浪漫的陪伴，這是一場關於熱力學與生物化學的長跑，只要你有一次想省電，或者懶得換那盆粉塵，這場比賽就直接提前結束了。我也曾經想過要不要省一點，但看到那張獸醫院的報價單，我還是乖乖去把冷氣溫度調低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