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我在瞎扯,上週末我帶我家那隻只會追著自己尾巴跑的笨蛋去河濱狗公園,我才剛準備往那排綠色塑膠長椅坐下去,旁邊一個牽著精緻柴犬的太太,那個眼神簡直像是我正準備坐上她的骨灰罈一樣。真的,她那個縮腳、拉繩、翻白眼的動作一氣呵成,我當下就知道,慘了,我誤闖了「純種小型犬神聖領地」。這件事你信不信?在狗公園,長椅不只是長椅,它是議會席位,也是種姓制度的實體化。
如果你以為大家去狗公園是為了讓狗交朋友,那你真的太天真了。大家去那裡是為了確認自己在這個微型社會裡的座標。假設真的有一個「大台北狗公園長椅委員會」,我打賭他們每個月都會開會討論哪張椅子該留給哪種階級的人。通常最靠近入口、視野最好、草皮最平整的那張長椅,永遠坐著一群養名牌狗的人。那邊的氣氛很玄,她們聊的話題不外乎是哪家的鮮食包有加松露,或者哪位名醫的門診預約排到了明年。你家要是養隻長得像抹布一樣的米克斯,你想擠進去坐?那你得先學會忍受那種「喔,這隻是救回來的喔?真有愛心」的禮貌性社交辭令,那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在讚美一個剛從垃圾堆撿回廢棄家具的人。
然後呢,如果你往公園最偏僻、草長得最高、蚊子最猛的那個角落看,你會發現另一群人。那邊通常是大型犬飼主的集散地。那裡的政治氣氛就比較粗獷了,大家不坐長椅,大家都站著,或者蹲在地上看狗摔跤。那邊的階級鬥爭比較單純:誰家的狗能把誰家的狗按在地上摩擦,誰就是地下理事長。但我觀察過,這群人其實最排外,如果你牽著一隻穿著蕾絲裙的吉娃娃不小心晃過去,那些養羅威那或黃金獵犬的大叔會用一種看著外星生物的眼神盯著你,彷彿在說:「這小東西是來給我們家狗塞牙縫的嗎?」這種無聲的壓迫感,比德州養龜協會因為誰的陸龜比較大而打起來還要精彩。
說到這個,我聽說過一個更扯的,不知真假,但在我們這圈子傳得很開。聽說在某個高級住宅區旁邊的寵物公園,長椅居然是有「潛規則序位」的。第一張長椅坐的是進口賽級犬,第二張是知名犬舍出身,第三張才是領養來的。有個苦主跟我抱怨過,他那天只是因為跑累了想在第一張長椅喘口氣,結果旁邊那位養博美的貴婦居然直接掏出酒精,對著他剛坐過的地方噴了整整半罐。你以為她在防疫?不,她在淨化門第。她那個動作擺明了就是在說:「你的平民氣息玷汙了我們賽級博美的貴族空氣。」這種事情你說荒謬不荒謬?但我自己也中過槍,有次我坐在一群養貴賓的媽媽中間,她們正熱烈討論寵物美容師的技術,我順口插了一句「我都自己在家幫狗洗澡」,那一秒,空氣凝結的速度比乾冰噴在臉上還快。
這個圈子好玩就好玩在,我們明明都在處理那團不屬於食物的排泄物,但我們還是要分出個高低貴賤。你看那些在長椅上交換零食的人,那根本不是在餵狗,那是在進行某種非法物資交易。你拿出的零食如果是那種大賣場一包九十九塊的,你大概連長椅的扶手都摸不到。你得拿出那種包裝上全是日文或德文、強調低敏無穀、甚至是手工低溫烘焙的鹿肉乾,你才有資格在長椅上獲得一個發言權。我認識一個養法鬥的朋友,為了打進那群「法鬥家長會」,硬是去學了寵物經絡按摩,就為了在長椅上露一手。結果呢?人家理事長一句「我們家這隻只給日本師傅按」,直接把他秒殺在沙場上。
這就是人類的劣根性,連在一個充滿狗騷味的地方都要搞小圈圈。有時候我會想,假設真的有個上帝視角在看這一切,祂一定覺得這群坐在長椅上互相攀比的人類比草地上那些互聞屁股的狗還要搞笑。狗互聞屁股是為了認識對方,我們坐在長椅上互別苗頭是為了否定對方。你有沒有發現,那種坐在長椅正中央、雙手插在胸前、眼神犀利地掃視全場的人,通常就是這個公園的「糾察隊」。只要有哪隻狗叫得稍微大聲一點,或者哪位倒楣的飼主善後工作慢了三秒,這位糾察隊長就會從長椅上彈起來,用一種維護世界和平的正義感大聲斥責。其實他心裡想的是:這是我的領地,你們這些庶民給我安分點。
更瞎的是,有些狗公園的長椅甚至還有「性別政治」。我常去的那個地方,左邊那排通常是媽媽團,聊的是小孩補習跟狗的皮膚病;右邊那排通常是單身漢或大叔,他們不講話,只是在那邊划手機,偶尔抬頭看看自己的狗有沒有被欺負。如果你是一個大叔,不小心坐到了媽媽團的中間,你會有種自己像是掉進盤絲洞的錯覺,那些關於「哪家洗毛精香味比較持久」的討論會像緊箍咒一樣讓你生不如死。
我跟你講,下次你去狗公園,試著換一張長椅坐坐看。如果你平時都坐邊疆地帶,今天試著挑戰一下核心精華區。你只要一坐下去,你就能感覺到那股暗流湧動。你會發現,那些人開始拉緊牽繩,開始用一種「這人哪來的」的眼神交流。你家狗的社會地位,在那一刻就已經被這群坐長椅的人給定死在恥辱柱上了。這就是我最愛看的部分,人類為了那幾根木條或塑膠板編織出來的自尊心,簡直比狗追著自己尾巴轉圈還要荒唐,但我自己呢?我還不是為了能坐到那張有樹蔭的長椅,提早半小時去排隊。說到底,我們跟那些為了搶地盤撒尿的狗,到底有什麼區別?大概就是我們還會為了那塊地盤給自己找一堆冠冕堂皇的政治藉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