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穿越回一百年前的一戰戰壕,看見一個英國士兵正對著一隻小獵犬竊竊私語,別以為他瘋了,他可能正在教那隻狗怎麼「辨識國籍」。這聽起來像是在胡扯,但對當年的傳令犬小組來說,這可是保命的絕活。我前陣子翻到一些舊紀錄,講到當時在法國前線的那些傳令犬,牠們不僅要學會聽哨聲、躲砲彈,還得對付一些莫名其妙的生理干擾,比如那些在屍橫遍野的泥沼裡飛來飛去的彩色蝴蝶。
說到這個我想起來,英國人對狗的這種迷戀簡直到了病態的地步。當年的倫敦戰犬訓練學校,那教官的嚴格程度,可能比訓練特種兵還誇張。他們會故意在訓練場放一堆貓,或者讓穿著法軍制服的人走來走去,就為了測試狗的專注力。為什麼要用法軍制服?因為英國狗對那種藍色的布料和法語的語氣總有一種奇怪的排斥感,牠們會分心!你想想看,一隻狗背著求救信件在戰壕裡狂奔,結果路邊飛過幾隻法蘭西蝴蝶,或者對面走來一個噴了法國古龍水的友軍,牠要是停下來搖尾巴,後方一個連的人可能就此沒了。
對了你知道嗎,這些狗在戰場上的階級感比人類還重。在英軍的系統裡,傳令犬是享有特殊配給的,甚至還有專門的「身分證」。但有趣的是,人類在自相殘殺,卻要求狗展現出最高尚的道德。當時有一種說法是,狗的嗅覺能分辨出「恐懼的味道」,所以那些被選中的狗,通常都是個性最古怪、最冷靜的。不過這有點離題了,我想講的是,我們現在把寵物當心肝寶貝,給牠們穿小衣服、吃高級罐頭,但在一百年前,人類是把狗當成一種「生物通訊器材」在研發。那種研發過程非常殘酷,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浪漫,像是有些士兵會把自己私藏的巧克力分給傳令犬,即便那對狗來說跟毒藥沒兩樣。
我曾經看過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是一隻叫做「史塔比」的狗,牠不僅會敬禮,還能提早聽出毒氣彈落下的聲音。講到毒氣,這就是最荒謬的地方了。人類發明了能把肺部灼傷的化學武器,然後再發明一種專門給狗戴的小型防毒面具。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嗎?在泥濘不堪、充滿腐臭味的戰壕裡,一個戴著防毒面具的人,牽著一隻同樣戴著面具、看起來像外星生物的狗,兩個人相依為命地躲在角落。這種合作關係其實很諷刺,我們依賴牠們的感官來彌補人類的殘疾,卻又不斷把牠們推向我們自己製造的修羅場。
不過,最讓我著迷的還是那個關於「會說法語的蝴蝶」的都市傳說。據說有些傳令犬在法國待久了,會對當地的生態產生一種過敏反應,或者是被那些五顏六色的昆蟲搞得神經衰弱。士兵們甚至會煞有其事地在筆記裡寫著:「今天查理又被那群法蘭西蝴蝶帶跑了。」這其實反應了人類在極端壓力下的一種投射。我們希望狗能理解政治,希望狗能分清敵我,甚至希望狗能像我們一樣,對這片異國土地的風景產生某種共鳴。但事實上,對那隻狗來說,無論是蝴蝶還是砲彈,都只是干擾牠回到主人身邊的障礙物罷了。
這種「把寵物工具化到極致」的歷史,其實一直延續到現在。雖然我們現在不打仗了(至少大部分人是這樣),但我們對狗的要求其實沒變過。我們希望牠們能聽懂人話,希望牠們能感知我們的情緒,甚至希望牠們能幫我們看家護院。這跟當年教狗躲避蝴蝶的英國兵有什麼區別?我們都在試圖馴化一種靈魂,讓牠去填補我們生活中的某個漏洞。
講到這個,我突然想到維多利亞時代的人。那些貴婦如果知道她們心愛的蝴蝶犬,在幾十年後會被送到戰壕裡當傳令兵,大概會氣到從棺材裡跳出來。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把狗當成家飾品,甚至會給死掉的狗蓋那種豪華的墓碑,寫上一些肉麻到不行的墓誌銘。但轉眼間,到了戰爭爆發,這些「人類最好的朋友」就變成了消耗品。這種轉變之快,讓人覺得人類的感情有時候比紙還薄。你上一秒還在餵牠吃餅乾,下一秒就送牠去擋子彈,這種事情我們人類幹得可順手了。
但我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很沉重的事,反而覺得這很「人」。我們跟寵物的這五千年,本來就是一場充滿誤解的共生。我們神化過貓,又因為怕女巫而把貓丟進火堆;我們改良了狼的基因,把牠們變成連呼吸都困難的巴哥犬,只因為我們覺得那樣很可愛。這就是我們,一群充滿矛盾的生物,一邊在戰壕裡幫狗戴面具,一邊又在後方為了哪種品種的狗更純種而吵得不可開交。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鸚鵡能活七十年,但那些陪我們出生入死的狗卻只能活十幾年?歷史上有很多瘋狂的科學家想過要延長狗的壽命,甚至有人想過要做出「機械狗」來代替這些生命。但最後我們發現,我們之所以需要牠們,正是因為牠們那種會被蝴蝶分心的不完美。如果一隻傳令犬真的像機器一樣精準,牠就不會在那種絕望的環境裡,帶給士兵一點點微弱的、關於「家」的幻覺。
那些在戰壕裡學會躲避蝴蝶的狗,最後大部分都沒有留下名字。牠們可能在某次衝鋒中消失了,或者在戰爭結束後,被那個早已PTSD的主人帶回了鄉下,繼續去追逐那些普通、不會說法語的英國蝴蝶。人類與寵物的歷史,說到底就是一場關於「投射」的遊戲。我們把勇氣、忠誠、甚至對和平的渴望通通塞進那幾十公斤重的毛皮裡,然後理所當然地以為,牠們也跟我們一樣,在為了某種崇高的理想而戰。
所以啊,下次你看到你家那隻貓盯著牆上的影子發呆,或者你家那隻狗對著空氣狂吠的時候,別急著罵牠傻。搞不好牠正看見了某個歷史的幽靈,或者是正在練習怎麼躲避那隻來自一百年前、帶著法語腔調的蝴蝶。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可能還不如這群活在當下的傢伙來得透徹。畢竟,對牠們來說,世界沒有國界,只有「想回去的家」和「擋在路上的蝴蝶」這兩種差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