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十四如果知道他花了幾千個里弗爾訂製的天鵝絨刺繡金邊睡墊,最後都被那幾隻完全不聽話的白貓給佔領了,他大概會在凡爾賽宮的走廊上氣到跺腳。這不是我瞎掰的,當時宮廷裡有個不成文的怪象,國王為了他的獵犬——那些有名字、有爵位待遇、每天還有專屬廚師煮肝臟料理的「大丹犬」和「靈緹」——準備了最頂級的床位,結果這些大笨狗通常被貓一哈氣就躲到角落去了,留下貓咪在昂貴的天鵝絨上踩奶。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這就是人類跟寵物相處五千年來最荒謬的一環:我們總想著要「定義」牠們,結果最後被定義的往往是我們自己。你看古埃及人,他們在五千年前就把貓神化到一種近乎瘋狂的地步,殺一隻貓是要判死刑的,這聽起來很威風對吧?但你知道嗎,考古學家在那些神廟遺址發現了成千上萬的貓木乃伊,有些甚至只是空殼子或是塞了點稻草的假貨。這說明了什麼?說明當時的祭司其實把養貓當成了一種巨大的產業鏈,他們一邊宣稱貓是神,一邊像生產線一樣繁殖牠們來賣給信徒當祭品。這就是人類,我們可以把一個物種捧上天,同時又在背後算計著牠們的剩餘價值。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們再拉回國王的睡墊。路易十四那種對寵物的偏執,其實在歷史上代代相傳。對了你知道嗎,清朝的雍正皇帝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寵物狂。他給自己的愛犬「造化」和「百福」訂製過衣服,而且要求非常機車,他會在奏摺上批示說,這個虎皮衣的鈕扣要換成金的,那個絲綢的襯裡要再軟一點,不然會磨傷狗的皮膚。這種心態其實跟路易十四一模一樣,他們在統治全世界的時候,唯一治不了的就是自家的毛小孩。這種反差感很有趣,你在外面是威震八方的君主,回到臥室卻要擔心狗穿得舒不舒服,或者貓會不會跳上你剛批好的公文。
但我常在想,這種「溺愛」背後是不是藏著一種更深層的互害關係?我們把狼馴化成狗,花了幾萬年的時間把牠們的腦容量縮小,把牠們的野性磨掉,只為了讓牠們能聽懂「坐下」和「握手」。這種馴化其實是一種單方面的閹割,我們剝奪了牠們在荒野生存的能力,換取牠們在沙發上的一個位子。這讓我想到維多利亞時代的人,那時候的人對寵物的死亡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儀式感。他們會給死掉的鸚鵡或長毛狗蓋縮小版的豪華墓碑,甚至還有人發明了寵物專用的喪服。那時候的倫敦海德公園就有專門的寵物墓園,那一排排的小石碑看過去,其實挺令人沉默的。那不只是在哀悼一隻動物,那是在哀悼主人自己投射在牠們身上的那部分靈魂。
說到靈魂,你有沒有發現貓跟狗在歷史上的待遇落差大得離譜?中世紀歐洲簡直是貓的噩夢,那時候的人覺得貓是女巫的化身,尤其是黑貓,簡直就是惡魔的代辦處。他們會把貓從高塔上丟下來,或者在慶典上把牠們關在籠子裡燒掉。可是諷刺的是,當他們把貓處置光了以後,老鼠就開始瘋狂繁殖,最後導致了黑死病橫掃整個歐洲。這就是人類最自以為是的地方,我們以為自己可以隨意操控某個物種的生死,結果最後被大自然反手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不過貓這種生物真的很神,牠們竟然能從那種集體大屠殺的陰影中走出來,到了路易十四時代就已經變成了凡爾賽宮的地下主人。我認識一個養貓的朋友,他為了讓貓別再抓壞他的進口皮沙發,買了三個昂貴的抓板,結果貓還是選沙發。這跟路易十四的天鵝絨睡墊有什麼區別?我們花了五千年,自以為在改良品種、在建立飼養制度、在研究行為醫學,但到頭來,我們還是那個跪在地上清理地板、手裡拿著高級罐頭求牠們吃一口的卑微僕人。
你說狗到底是怎麼從狼變成邊境牧羊犬的?那過程其實充滿了鮮血和篩選。以前的人養狗是為了活下去,獵狗要追得動野豬,牧羊犬要擋得住狼,沒用的狗基本上是留不下來的。但到了現代,我們把這種功能性完全抹殺了。我們讓鬥牛犬長得連呼吸都困難,讓臘腸狗的脊椎長到容易癱瘓,只因為「我們覺得這樣很可愛」。這種審美觀的演進,歷史上看起來其實挺殘酷的。我們把牠們塑造成我們想要的樣子,卻沒問過牠們想不想長成那樣。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鸚鵡的命運也差不多。你知道一隻金剛鸚鵡能活七十年嗎?這意味著你養了牠,牠很有可能要幫你送終。在古代,航海士帶回這些色彩斑斕的鳥類,是為了炫耀異國情調。但這些鳥在密閉的船艙和狹小的籠子裡,往往會因為壓力太大而把自己身上的毛拔光。這就是寵物史裡最陰暗的部分:我們的快樂往往建立在牠們的禁錮之上。
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停不下來。為什麼?可能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在面對寵物的時候,我們才能放下所有的人格偽裝。路易十四在面對大臣時要維持太陽王的威嚴,但在面對那隻佔領天鵝絨墊子的貓時,他可能只是個拿著羽毛逗貓棒的普通大叔。這種跨物種的依賴,其實是一種互救。牠們給了我們一個不被審判的空間,而我們給了牠們天鵝絨和肝臟。雖然這聽起來很不公平,但這就是我們跟牠們混在一起五千年的理由。
現在回頭看那些古羅馬人養的寵物蛇,或者是清朝宮廷裡那些成天穿著黃馬褂的巴哥犬,你會發現,人類的荒謬其實是有遺傳性的。我們總是在重複同樣的錯誤:過度擬人化、過度溺愛、然後在失去時崩潰。但如果你問我,這五千年的互害史值不值得?我想路易十四會看著他那塊被貓毛沾滿的天鵝絨墊子,一邊嘆氣一邊說:算了,隨牠去吧。這大概就是我們這群歷史宅跟寵物控最後的共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