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獸醫朋友大軍前幾天看診完，直接約我在熱炒店碰頭，他連菜都沒點就先灌了三瓶台啤，抹掉嘴邊的泡沫說：「渡鴉，你說我們在診間累得跟什麼一樣，結果外面那些電商賣一罐兩千塊的腎臟預防保健品，我看了一下成分表，裡面最有用的東西算下來成本不到兩塊錢，這世界是不是瘋了？」
我聽完只能乾笑，這種事我見多了。大軍那天遇到的飼主養了一隻十歲的瑪爾濟斯，老犬嘛，指數稍微飄一下，飼主就慌得跟什麼一樣，在網路上買了一罐標榜「日本技術、專利活化成分」的膠囊。我看了一下大軍拍給我的成分表，裡面排在第一位的是微晶纖維素，說穿了就是一種賦形劑，也就是填充用的木質纖維。再來是靈芝多醣體、黃耆萃取物，還有一些聽起來很玄的抗氧化酵素。這罐東西一組賣兩千多，裡面真正能被稱為「有效劑量」的東西，也就是那個靈芝多醣，濃度低到我懷疑那隻瑪爾吃進去之後，身體還沒感覺到，就被代謝掉了。
這就是現在寵物市場最畸形的地方。如果你去過原料展或是看過那些代工廠的報價單，你會發現純度 98% 以上的牛磺酸一公斤才幾百塊台幣，分裝到一個兩公克的膠囊裡，單顆成本連一毛錢都不到。但只要換個亮面的燙金紙盒，印上一個穿白袍的人像，再加上「精準修復」這種模稜兩可的詞，它就能翻身變成黃金。我們這些養貓養狗十幾年的人，最容易掉進這種「買心安」的陷阱。我自己以前也當過這種韭菜，我家那隻黑柴八歲的時候，我也買過一瓶兩千八的關節保養品，後來跟我那做化學分析的鄰居一聊，他冷笑說這罐東西的硫酸軟骨素含量，還不如你餵牠吃一塊煮熟的雞胸軟骨。
現在的行銷話術真的很會抓癢點。他們會告訴你「預防勝於治療」，這句話沒錯，但他們沒告訴你的是，那些所謂的預防成分，很多在醫學臨床上根本沒有數據支持。像是很多貓用的泌尿道保健粉，主打蔓越莓萃取物，美其名是調整尿液酸鹼值，但你要知道貓是純肉食動物，牠們的泌尿系統構造跟人類完全不同，要靠那幾毫克的蔓越莓改變酸鹼度，除非你讓牠把整罐當飯吃。我算過一筆帳，市面上某款熱銷的貓用保健品，它宣稱的關鍵成分含量是 50 毫克，以一盒 30 包賣一千二來算，每毫克的價格是五塊錢。但你去藥妝店買人類等級、同樣純度的原料，每毫克連五分錢都不到。這 100 倍的價差，全進了廣告公司的口袋和網紅的業配金裡。
大軍跟我抱怨，很多飼主寧願花三千塊買一堆來路不明的粉末，卻不願意花兩千塊幫老狗做一次完整的超音波檢查。這就是數字遊戲的魔力。檢查報告上的赤字會讓人焦慮，但保健品包裝上的「99% 好評回饋」會讓人得到救贖感。我朋友老婆養了一隻法鬥，那隻狗天生呼吸道窄、皮膚又差，她每個月花在益生菌和皮膚噴霧上的錢超過五千塊。我幫她看過那些益生菌的菌株編號，很多根本是低成本的腸球菌，這種菌在腸道留存率極低，純粹是為了讓包裝上的「百億菌數」好看而已。我跟她說，妳這五千塊拿去換成高品質的低敏生食，或是把家裡的除濕機開強一點，效果絕對比這些粉末好十倍。她聽不進去，因為「沒給狗吃點什麼」會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個負責的飼主。
還有一種奇觀是「專用飼料」。我最近在研究某個歐洲大品牌的品種專用糧，標榜給拉不拉多專用，說是可以控制體重和保護關節。我把它的原料表跟該品牌的「全犬種肥胖配方」對比了一下，發現前五項成分——禽肉粉、玉米、小麥、植物纖維、甜菜漿，比例幾乎一模一樣，蛋白質含量都在 28% 左右，脂肪都在 12% 上下。唯一的差別在於顆粒的大小和形狀。但掛上了「拉不拉多」這四個字，每公斤的售價就硬生生貴了 15%。這就是溢價，是利用我們對特定品種的愛護心理，創造出來的偽需求。
日本的寵物市場更絕，他們有一種「貓咪便當」，精緻得像懷石料理，裡面有切成櫻花形狀的紅蘿蔔、幾片薄如蟬翼的柴魚片，還有一點點煮熟的吻仔魚。一份賣台幣四百多，換算成公斤單價，比神戶和牛還貴。這真的在餵貓嗎？不，這是在餵飼主的儀式感。貓才不在乎那片紅蘿蔔是不是櫻花形狀，甚至對貓來說，那片紅蘿蔔根本沒營養，只是增加牠消化負擔的異物。
我們這群人在論壇上戰蛋白質百分比、戰灰分含量、戰磷含量，其實追求的不過是一個透明度。但代工廠的毛利率通常維持在 40% 到 60% 之間，這還不包括品牌端的行銷費用。當你買一罐兩百塊的罐頭，真正用在肉類原料上的成本可能只有三十塊。如果這罐頭還宣稱添加了什麼燕窩、滴雞精，那扣掉這些噱頭的成本，裡面的肉質絕對讓你不敢想像。
大軍那天喝到最後說了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他說，如果一個東西的包裝寫得像神藥，但它在藥事法規範下只能算是「食品」，那它基本上就是在收智商稅。醫學是很殘酷的數字對決，藥物動力學講究的是血中濃度，不是那種「有加就好」的安慰劑邏輯。我們在看成分表的時候，如果不去算那具體的百分比，不去對照原料成本，那我們跟那些被收割的韭菜真的沒什麼兩樣。
我回想起我家以前那隻老黃，活到十七歲才離開。那時候哪有什麼花俏的保健品？就是每天市場買的新鮮雞胸肉，加上一點煮熟的青菜，還有每天雷打不動的三次散步。現在我們把簡單的事情搞複雜了，用一堆昂貴的粉末和膠囊來掩蓋我們沒時間陪牠們、沒耐心研究營養學的虧欠感。兩千塊的腎臟保養品，成本兩塊錢，剩下的那一千九百九十八塊，買的其實是飼主的贖罪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