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那隻叫「錢錢」的吉娃娃，每次在電梯遇到我，眼神都有一種看透世俗的憂鬱，那種憂鬱不是因為沒肉乾吃，而是那種「我爸年薪五百萬但我還是覺得世界很虛無」的貴公子愁容。昨天我跟牠主人在管理室領包裹，順便瞄到他手裡那一小袋獸醫院開的藥，我跟你講，我回去查了一下那個藥價，整個人差點在沙發上抽筋。那劑量算下來，錢錢每天吞下去的抗憂鬱點心，比我那天天被老闆罵到想跳河的朋友吃的處方藥還要貴上三倍。這真的不是在開玩笑，我當下就在想，這算不算一種跨物種的階級壓榨？我們這些領薪水的，每天焦慮得要死，只能吞健保給付的廉價藥丸，然後還要加班賺錢去買那些高端寵物險，最後這些錢都流向了像錢錢這種連自己尾巴都追不到、卻能享受頂級身心科治療的小怪物身上。
說到這個寵物界的階級政治，我真的看過太多荒謬到不行的場面。上次我去一家標榜「心靈導向」的寵物沙龍，在那裡等我那隻老是把自己弄得像流浪漢的雪納瑞洗澡。隔壁坐著一個揹著愛馬仕的貴婦，正一臉凝重地跟美容師討論她那隻紅貴賓的「氣場顏色」。她說她覺得她家寶貝最近因為家裡換了窗簾顏色，導致牠的脈輪不平衡，所以要求美容師在修剪毛髮的時候，必須播放特定的西藏頌缽頻率。我坐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心想我上次換床單被套的時候，也沒人關心過我的脈輪是不是被那組碎花圖案給震碎了。這種時候你就會發現，人類對於寵物的控制慾已經進化到一種近乎宗教的境界。我們不只要牠們活著，還要牠們「優雅地、有尊嚴地、帶著高級感地」活著，哪怕那隻狗其實只想去公園滾一圈泥巴。
這就牽扯到另一個更好笑的事情，就是狗公園裡的鄙視鏈。你以為那是狗社交的地方？不，那根本是飼主的人格戰場。我觀察過很久，那些養柴犬的家長通常自帶一種「我家的狗很有個性」的迷之自信，哪怕那隻柴犬已經在草地上僵持了半小時死都不肯走，他們還是能對著旁邊養米克斯的飼主露出一個「你們不懂日本犬的矜持」的優雅微笑。而那些養邊境牧羊犬的人，通常會帶著一種教官式的威嚴，不斷地丟飛盤、下指令，眼神裡寫滿了「我家小孩是天才班，你們這些只是來散步的普通班」。最慘的是那種養迷你貴賓或博美的，只要大一點的狗靠近，他們就會像發生空襲一樣瞬間把狗抱起來，那個動作之流暢，簡直可以去參加奧運特勤選拔。這哪是在遛狗？這是在展示你的育兒方針跟階級立場。
我有個朋友更誇張，他家養了一隻號稱有皇室血統的貓，每天吃的是那種一罐要價百元以上的德罐，還要配上現切的有機生肉。有次他跟我抱怨說，他這陣子為了幫貓換一個義大利進口的純木手工貓砂櫃，自己連吃了兩週的泡麵。我聽完只想問他，假設真的有個「跨物種財富重分配委員會」，你覺得那隻貓會因為你吃泡麵而少尿一泡尿在你的手工櫃子裡嗎？我覺得不會，牠大概只會覺得這人類最近身上有一股廉價的紅蔥頭味。這就是最諷刺的地方，我們一邊在職場上被資本家壓榨，轉過頭來又心甘情願地被家裡的四腳主子進行二次分配。這種分配甚至不是基於勞動力，而是基於一種「你長得好萌所以我願意把薪水袋交出來」的非典型政治契約。
有時候我會瞎編一些情境來自我安慰，假設真的有一天，這些寵物要上街頭抗議人類的「過度關愛」。你想想看，那一群被穿上名牌羽絨衣、腳踩小布鞋、每天準時服用身心科藥物的法鬥跟吉娃娃，牠們舉著牌子說：「老子想吃路邊的剩菜，不想吃低敏配方糧！」或者是「還我隨地排便的自由，不要再幫我做脈輪療癒了！」這畫面難道不美嗎？但現實是，人類需要這種壓榨。我們需要透過給寵物買最貴的藥、選最好的地毯、掛最權威的門診，來證明自己在這個爛透了的世界裡還有一點點掌控權，或者說，證明我們還有能力去溺愛一個不會回嘴、不會要求加薪、也不會背叛我們的生命。
這種「寵物政治學」在獸醫候診室最明顯。你去看過那種深夜急診就知道，那個氣氛比聯合國安理會還要緊張。每個人都抱著自己的寶貝，眼神交換之間全是火花。養名種貓的看不起養浪貓的（雖然他們會裝作很慈悲），養大型犬的覺得小型犬都在無理取鬧。我聽說過最瞎的一個傳聞，是真的假的我也沒去證實，但聽說某家知名獸醫院的ＶＩＰ診間，門口還會放香氛噴霧，因為那些貴客不想讓自家的純種波斯貓聞到普通待診區那種「平民動物的焦慮感」。這如果不是階級，什麼才是階級？
我跟你講，這種事看多了真的會變得很豁達。當你發現隔壁的吉娃娃吃的抗憂鬱藥比你還高級的時候，你就不會再為了老闆少給你兩千塊獎金而生氣了。因為你發現，在這個世界上，人類的勞動力價值在某些物種面前，其實跟一罐化毛膏沒什麼兩樣。我們辛苦工作，本質上就是在為這些進化得更成功的物種提供高級保姆服務。而那些藥丸，其實是買給我們自己吃的——看到牠們吞下那顆昂貴的藥，我們心裡的焦慮好像也跟著緩解了一點，彷彿只要這隻狗不憂鬱了，這個充滿壓迫的世界就還有救。這種自我催眠的政治手段，真的是人類文明最偉大的發明之一，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家那隻整天只會對著影子狂吠、卻還要我買高級護眼保健食品的白痴雪納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