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在翻那堆積滿灰塵的舊紀錄,看到一個叫維迪烏斯·波利奧(Vedius Pollio)的傢伙,他家裡養了一大池子的海鰻。這在那時候可是頂級奢華的象徵,就像現在有人在陽明山豪宅客廳擺個能游鯊魚的魚缸一樣。但這老兄有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嗜好:只要家裡的奴隸打破一個水晶杯,或者做事笨手笨腳,他二話不說就把人往魚池裡丟,讓那些滑溜溜的海鰻活生生把人啃了。講到這個我想起來,當時的皇帝奧古斯都去他家吃飯,親眼看到一個嚇壞的奴隸跪地求饒,就因為摔破了一個杯子要被拿去餵魚,奧古斯都氣到當場叫人把波利奧家裡所有的貴重心靈杯通通砸了,還叫人把那個魚池填平。
不過,這整件事最讓我困惑的不是殘忍不殘忍,而是錢的問題。對了你知道嗎,古羅馬對於「奢侈」這件事管得超嚴,他們有一堆法律叫《奢侈法》(Sumptuary Laws),規定你吃飯不能超過幾個盤子、衣服不能染太貴的紫色、甚至連葬禮的鮮花數量都要管。可是,如果你養了一池子要吃「高級肉類」的海鰻,甚至還拿更貴的勞動力去餵牠們,這在稅務官眼裡到底是算什麼?
說真的,海鰻在羅馬時代根本就是活著的珠寶。有些貴族會給海鰻戴上耳環,沒錯,就是打洞穿在魚鰭附近,還會鑲上金箔和珍珠。這聽起來超荒謬對吧?但在那個社交圈,這就是品味的象徵。如果你養的海鰻能認得主人的聲音,還會主動游過來討摸摸,那你簡直就是當時的社交名流。這讓我想起有個叫克拉蘇(Crassus)的富豪,他養的一條海鰻去世時,他居然傷心得當眾大哭,搞得政敵在議會上嘲笑他:「你竟然為了一條魚掉眼淚!」克拉蘇也不好惹,直接回嗆:「我至少為了一條魚哭過,而你死了三個老婆卻連一滴淚都沒流。」
但離題一下,海鰻這種東西其實超難搞。牠們需要循環的鹹水,還要保持特定的溫度,在兩千年前沒有恆溫過濾器和自動餵食器,你要維持那個魚池的成本高到嚇人。所以,如果你還把「奴隸」這種昂貴的人力資產投進去餵魚,這在稅務計算上根本是雙重炫富。在古羅馬,進口奢侈品是要繳稅的,甚至連你家裡有幾根柱子、有沒有引水道直接接進浴池都要抽稅。但奴隸在法律上被視為「會說話的工具」,如果你損毀了自己的工具,政府通常不太管你。可是,當你把「工具」轉化成「寵物飼料」的那一刻,這中間的消費行為就變得非常模糊。
我有時候在想,那些稅務官員走進波利奧的別墅時,心裡一定在瘋狂撥算盤。如果這老兄買了一頭進口的獅子來表演,那是娛樂稅;如果他買了珍稀的海鰻,那是資產稅。但當這兩者結合在一起,變成一種極度變態的餵食秀時,這到底是算折舊損耗還是奢侈消費?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真正有趣的點在於,古羅馬人對寵物的投射感非常重。他們一方面可以極度殘暴,另一方面又溫柔得莫名其妙。你可以看到一個羅馬將軍在戰場上砍人如麻,回到家卻對著他的寵物麻雀寫詩。這就跟海鰻的待遇一樣,牠們被神格化、被裝飾、被溺愛,但同時牠們存在的意義又是為了展現主人的權力。餵食奴隸這件事,在本質上其實不是為了讓魚吃飽——畢竟海鰻吃小魚小蝦也能活——而是為了向世人展示:「老子有錢到可以把昂貴的資產拿來當飼料,而且我還不用付任何額外的代價。」
講到這個,我想起海鰻的牙齒結構。牠們有兩副顎,就像異形那樣,當第一對嘴咬住獵物時,深處的第二對顎會彈出來把肉往喉嚨裡拉。這種生理結構在古代被觀察到後,反而增加了牠們的神祕感。對羅馬貴族來說,養海鰻就像是養了一種「水中的刑具」,這種致命的優雅完美符合他們的審美。
但如果回到稅收的問題,其實最諷刺的是,儘管羅馬有那麼多奢侈稅法,卻很少有法條能真正限制住這些頂層階級。你規定餐桌上不能出現珍稀禽類,他們就換個名字吃;你規定不能穿過於華麗的絲綢,他們就研發新的織法。對於這些養魚成痴的權貴來說,稅金只是一串無意義的數字,甚至連被處置的奴隸也只是報損清單上的一行字。
其實人類這種「為了寵物而瘋狂」的基因真的五千年都沒變。現在的人會為了給貓買一台萬元的自動砂盆而不吃午餐,古羅馬人則是為了讓海鰻開心,不惜在別墅挖空地基引進海水。這中間的差別只在於,我們現在懂得把「殘酷」的部分去掉,轉化成一種純粹的溺愛。
不過你知道嗎,最讓我心酸的其實不是那些奴隸。而是那些被迫戴上金耳環、困在小小石砌魚池裡的海鰻。牠們本來應該在地中海的岩縫裡潛行,卻被抓來關在貴族的院子裡,被迫看著一個又一個杯子摔破,然後在混濁的水裡接受那些充滿血腥味的「恩賜」。對那些海鰻來說,這可能才是一場五千年前最昂貴也最窒息的囚禁吧。
說到底,不管是以前的海鰻耳環,還是現在的寵物名牌衣,其實寵物從來都不是在消費這些東西。牠們只是倒楣地成為了人類炫耀欲望的載體。如果當時真的有一種「奢侈稅」能按寵物的心理陰影面積來課徵,那波利奧可能早就破產幾百次了。當然啦,這在那個只看重權力與財富的時代,大概比要貓學會寫字還要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