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那個在動物醫院當主治醫師的老友,一邊喝著那罐苦得要命的精釀啤酒,一邊跟我抱怨他遇到的一位刺蝟飼主。那位飼主為了讓家裡的非洲四趾刺蝟「乖一點」,前後買了三款號稱有安定作用的法國進口噴霧,還在籠子周圍掛滿了薰衣草香包。我聽了差點沒把啤酒噴出來,我說你這醫師朋友怎麼不直接告訴他,那隻刺蝟需要的不是什麼法式浪漫,而是一顆在五金行或鳥店一大袋才賣幾百塊的麵包蟲乾。
我們這些養過刺蝟的人心裡都清楚,這小傢伙的腦袋構造跟貓狗完全是兩回事。貓會為了你的罐頭聲跑過來,狗會因為你回家而搖尾巴,但刺蝟的社交邏輯極其扁平,牠們的交感神經和副交感神經切換速度快得像老式電燈開關。很多人覺得刺蝟難親近,是因為你一伸手,牠就縮成一顆仙人掌球,還伴隨著像蒸汽火車一樣的噴氣聲。這其實不是討厭你,是牠們的本能反應。根據一些非正式的品種行為統計,刺蝟在面對陌生氣味時,心跳可以在幾秒內飆升到每分鐘三百次以上。
這時候,麵包蟲乾的角色就變得很微妙了。我研究過很多飼料的成分表,市面上那些五花八門的刺蝟專用糧,蛋白質含量大約落在 30% 到 35%,但脂肪含量通常被壓得很低,因為刺蝟真的太容易胖了。然而,一顆烘乾的麵包蟲,蛋白質高達 50%,脂肪也接近 30%。這對刺蝟來說,就像是你在減肥期間突然有人遞給你一塊抹滿奶油的焦糖布朗尼。那種高熱量、高適口性的誘惑,是足以讓牠們大腦裡的防禦機制暫時斷線的。
我以前養那隻叫「阿肥」的刺蝟時,也經歷過那段每天被扎得滿手血的日子。後來我開始實驗,把麵包蟲乾剪成小段。為什麼要剪?因為這是一個關於「社交成本」的數字遊戲。如果你給牠一整隻,牠叼了就鑽回窩裡躲起來慢慢啃,你跟牠的互動就結束了。但如果你把它剪成三段,你就有三次機會讓牠在「人類的手掌心」跟「極致美味」之間做連結。
這其實就是生物學上的報酬機制,只是在刺蝟身上被極端化了。我有個數據控朋友甚至做過記錄,他家那隻刺蝟在沒看到蟲乾的情況下,伸手去摸,縮球的機率是 95%;但只要指尖帶著那股特有的腥香味,縮球率會瞬間降到 15% 以下。這 80% 的差距,就是這顆不到三塊錢的蟲乾創造出來的社交空間。
很多人會跟我吵,說蟲乾吃多了對刺蝟不好,磷含量太高會導致鈣磷比失調,最後造成骨質疏鬆或代謝性骨病。這話沒錯,我研究那些營養成分表研究到快成仙了,我也知道長期單吃蟲乾簡直是在慢性謀殺。但我們現在談的是「社交解藥」。那些所謂的行為導正專家,常叫飼主拿一件穿過的舊衣服塞進籠子讓牠聞,說這叫減敏訓練。我想說,這真的太看得起刺蝟的智商了。在牠們的世界觀裡,你的汗臭味跟威脅是掛勾的,除非這個氣味跟「生存紅利」畫上等號。
我那位獸醫朋友後來在診間也開始玩這一招。當那些刺蝟因為緊張縮成一顆球,檢查不下去的時候,他會拿一隻活的或乾的蟲在牠鼻子前面晃。那畫面很滑稽,你會看到那顆仙人掌球先是抖動兩下,然後兩顆黑珍珠般的眼睛慢慢露出來,接著是濕潤的小鼻子。只要牠開始嚼那一口,緊繃的背部肌肉就會放鬆。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它是戳破社交壓力的科學解藥,它不是靠愛,是靠生物原始的貪婪。
我們常常陷入一種「飼主傲慢」,覺得我買了最貴的無噪音滾輪、換了透氣性最好的墊材、甚至每天定時陪牠說話,牠就應該對我敞開心扉。但刺蝟這種生物在地球上活了幾千萬年,牠們的演化邏輯不是為了來跟你當好朋友的,是為了在森林底層不被吃掉。牠們的社交壓力來自於對生存的不確定性,而麵包蟲乾提供的正是一種強而有力的「確定感」。
我記得有一次,一個剛入坑的飼主問我,為什麼他家的刺蝟吃完蟲乾還是會塗精(self-anointing),把泡沫塗在背上的刺上,看起來很噁心。我跟他說,這才是真正的讚美。牠把那種高蛋白的氣味塗在身上,代表牠認可這是個「好東西」。這種時候,你就別管什麼衛生不衛生了,那種滿背都是唾液泡沫的畫面,其實是牠對這段關係的一種奇特回饋。
話說回來,現在電商平台上那些標榜「有機、低敏、純手工烘焙」的寵物點心,動不動就賣好幾百。我翻開背後的原料標籤一看,主成分還是澱粉跟纖維,加了一丁點肉粉就敢賣那個價格。相比之下,麵包蟲乾這種甚至不需要什麼複雜加工的原始原料,反而是性價比最高的工具。如果你還在苦惱為什麼你家那隻刺蝟看到你像看到鬼,或是每天只會對著你噴氣,先停掉那些沒意義的「心靈交流」。去買一罐蟲乾,拿把剪刀,開始計算你的投資報酬率。
這種事不需要什麼高深的動物心理學,就是純粹的生理代價交換。在刺蝟那顆不到五公克的大腦裡,沒有什麼是五公分長的高脂肪蟲乾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你給的量不夠多。別再迷信那些昂貴的安定藥水或噴霧了,那些東西對刺蝟來說,可能還不如你指甲縫裡殘留的一點蟲乾碎屑來得有吸引力。
我獸醫朋友那天酒後吐真言,他說其實診間最怕的不是兇狠的貓狗,而是死都不肯張開的刺蝟。他說,有時候科學的力量真的抵不過一顆蟲乾的魅力。那一刻,我看著那罐幾百塊的精釀啤酒,突然覺得我們這些人類在某些層面上,其實跟刺蝟也沒什麼兩樣,都在為了某些特定的「誘因」而暫時放下戒備,只是我們把這件事包裝得比較好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