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在寵物美容店門口排隊,沒帶點心機真的活不下去,我上週在那家開在轉角、洗一次澡要收我兩千塊的店門口,親眼看到一位牽著銀白色貴賓的爸爸,用那種看著過期罐頭的眼神,掃了一下排在他前面的長毛臘腸媽。那眼神太精彩了,我跟你講,那不是單純的嫌棄,那是種「為什麼這種會把肚子拖在地上沾灰塵的生物,會跟我家這種走在雲端的貴賓出現在同一個時空」的靈魂拷問。我當時坐在旁邊等我家那隻把指甲剪完,手裡捧著一杯冰美式,覺得這戲比什麼宮廷劇都要好笑。
說真的,大家都在排隊,但在寵物美容店的電動門推開那一刻,階級制度就已經寫好了。貴賓爸那種「守序中立」的優越感很強,他覺得修剪出一顆渾圓飽滿的泰迪頭是宇宙的基本秩序,而長毛臘腸那種隨風飄散、偶爾還會捲成毛球的耳後毛,在他眼裡簡直就是混亂邪惡的化身。我聽說過一個八卦,雖然不知道真假,但非常有那個味道。據說某間頂級美容室的預約名單裡,如果當天已經排了三隻雪納瑞,美容師絕對不敢再塞一隻長毛臘腸進去,理由是怕這兩派的家長在候診區因為「誰的毛更容易打結」這種鳥事吵起來,最後演變成對彼此生活品味的全面否定。
這種卡位戰最荒謬的地方在於,大家表面上都在聊「哎呀妳家寶貝幾歲啦」、「吃哪牌的飼料呀」,其實心裡都在算計。假設真的有個「寵物美容排隊委員會」,主席大概會因為偷偷把自家的邊境牧羊犬安插在下午第一順位而被罷免,理由是邊境洗澡太久了,會耽誤後面五隻博美的吹毛時間。這就是一種很奇妙的內鬥,大家都不說破,但你會發現當美容師說「今天可能要等三個小時喔」的時候,貴賓爸會狀似無意地撥弄一下他手錶上的勞力士,然後輕描淡寫地說他待會還要去參加一個狗友會的品酒行程。這招真的很狠,直接把層次從「洗澡」拉升到「階級」。
我以前也幹過這種事,那時候我還會為了讓我家那隻早點進去烘乾,故意在櫃檯跟正妹店員瞎扯,說什麼「牠皮膚最近比較敏感,能不能先處理」,結果旁邊一位養巨型貴賓的大姊冷冷地拋過來一句:「這區的濕度對敏感皮膚本來就不友善。」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像個在冷宮裡試圖拿金簪賄賂小太監的落魄嬪妃,人家那是正宮涼涼,家裡的狗洗一次澡的時間夠我來回台北台中跑兩趟。
說到宮廷劇,寵物美容店的內鬥還有一種「血統大數據」的鄙視鏈。你有沒有發現,養那些需要高度打理品種的人,自帶一種教官氣場?他們會互相監督,看誰家的狗眼角有淚痕,或者誰的腳底毛沒修乾淨。如果你今天牽一隻米克斯進去,那場面更有趣了。那些貴賓爸、臘腸媽會突然達成一種神祕的停戰協議,集體對你投以一種「喔,你真是個有愛心的平民」的憐憫目光。他們在那邊爭誰的造型更像歐美賽制標準,你只是想讓你的狗不要聞起來像塊濕抹布。
這種荒謬感在美容展的時候會達到巔峰。我去年在展場看過一個攤位,專門賣那種鑲鑽的美容剪刀,一支要價好幾萬。我站在旁邊看那些家長們排隊試剪,那神情嚴肅得像是在簽暑核武器裁軍協議。有一個養西施犬的太太,對著那把剪刀吹毛求疵了半小時,最後沒買,理由是「這把剪刀的弧度會讓我的狗看起來太過世俗」。我當時差點沒把嘴裡的珍奶噴出來。世俗?一隻狗除了吃睡跟討摸,到底還能多不世俗?難道牠會在美容桌上跟你討論尼采?
但這就是我們這群人的樂趣所在。我們把所有的焦慮、虛榮和對生活的掌控欲,全都投射在那幾公斤重的毛孩子身上。貴賓爸討厭長毛臘腸媽,說到底不是討厭那隻狗,是討厭那種「不被精準修剪」的生活態度。在他們眼裡,長毛臘腸那種在公園裡亂衝、耳朵沾滿鬼針草的樣子,簡直是對中產階級美學的公然挑釁。而臘腸媽大概也在心裡翻白眼,覺得你們這些把狗剪得像顆花椰菜的人到底有什麼毛病,狗連低頭聞個異物都要擔心髮型亂掉。
有一次我聽說某個貴婦區的美容店,居然發生過家長為了搶同一個美容師的時段,最後在那邊比誰捐給流浪動物協會的錢比較多。這種「慈善內鬥」簡直是荒謬政治的最高境界。大家一邊優雅地喝著店內提供的氣泡水,一邊在心裡把對方的祖宗十八代都編排進了「不負責任飼主」的名單裡。這哪是美容店?這根本是沒有硝煙的戰場。
所以下次你在美容店排隊時,如果看到旁邊有人在對你的狗品頭論足,或者因為美容師先接了別人的狗而臉色發青,別太驚訝。你就想像這是一場盛大的清宮選秀,每隻狗都是一位待選的秀女,而我們這些家長,就是那些在後宮裡機關算盡、只為了讓自家主子能多得一分寵幸(或者少等半小時)的瘋狂經紀人。真的,這比看什麼劇都過癮,只要你別把自己也活成那個整天盯著別人腳底毛看、滿臉怨氣的貴賓爸就好。
我後來發現,最快樂的人其實是那些根本不在乎排隊順序的人。他們通常牽著一隻笑得跟笨蛋一樣的黃金獵犬,坐在門口台階上跟路人聊天。對他們來說,什麼卡位、什麼階級、什麼混亂邪惡,都抵不過等一下洗完澡去吃一根潔牙骨。但這種人通常會被那些「專業飼主」排除在社交圈外,因為他們太不政治了,在這種充滿計算的美容店生態系裡,不參與內鬥的人,有時候比混亂邪惡的長毛臘腸還要讓貴賓爸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