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某場號稱亞洲規模最大的單一犬種選秀會後台,親眼看到兩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貴婦,為了對方的柴犬尾巴「捲曲度不夠完美」這件事,差點把手裡的愛馬仕包直接砸向對方的鼻子。那畫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真的,我當時蹲在旁邊喝著那杯已經退冰的拿鐵,看著那兩隻價值幾十萬台幣的柴犬一臉無辜地互聞屁屁,而牠們的主人正在為了「血統純正性」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進行靈魂層面的肉搏。
我跟你講喔,這就是我最愛看的部分。什麼狼演化成狗、什麼人類與犬類的萬年情誼,那種Discovery頻道播的東西誰在乎?我只在乎人類為了這群毛茸茸的生物能搞出多麼荒謬的政治戲碼。你以為狗展是看狗?錯了,那是看誰的自尊心更脆、誰的階級焦慮更重。
假設真的有個什麼「赤柴血統純正監督委員會」,我敢打賭主席一定是因為某次在後台偷幫自家的狗噴了定型液被罷免的。為什麼?因為在那個圈子裡,你的狗如果毛色不夠均勻,那是犯罪;但如果你的狗毛色太均勻,那是詐欺。這種邏輯你懂嗎?我不懂,但我看得很開心。那些飼主會拿著放大鏡去研究對手的狗,連眼角那根雜毛都要拿出來公審。我聽說過最瞎的一件事,是有人檢舉對方的柴犬「眼神不夠武士精神」,你信不信?我真的快笑死,你是要一隻每天吃進口罐頭、睡冷氣房的狗表現出什麼武士精神?要牠切腹給你看嗎?
這種階級鄙視鏈在寵物展的休息區簡直是肉眼可見的厚度。養黑柴的覺得自己品味獨特,養赤柴的覺得自己才是正統,然後大家集體鄙視那些帶著米克斯亂入的「平民」。我有次帶我家那隻混得亂七八糟、看起來像狐狸又像土狗的傢伙去蹭贈品,坐在那群血統證明書比我畢業證書還厚的飼主旁邊,我真的感覺到那種冷空氣,像是走進了什麼歐洲皇室的晚宴,而我是那個不請自來的掏糞工。
我有個朋友,他以前為了讓他那隻柴犬去比賽,每天晚上都要對著那張血統證明書默念三遍祖宗十八代的名字。他說這叫「建立連結」。我聽了差點沒把飯噴出來,這哪是建立連結,這根本是在搞祖譜崇拜。最扯的是,當他的狗因為「耳朵位置偏了五公釐」被評審打了低分,他竟然在回程的車上整整三天不跟那隻狗說話。你說荒不荒謬?狗又沒做錯什麼,牠只是長了兩隻耳朵,而且那兩隻耳朵平時是用來聽塑膠袋摩擦聲,不是用來滿足你那廉價的虛榮心的。
而且這種「純血政治」還會延伸到社群軟體上。你有沒有看過那種柴犬社團?那根本是戰場。只要有人貼一張自家狗狗的照片,下面一定會有人留言:「這隻嘴吻部好像有點太長,可能混到喔」、「這顏色不對,是不是飼料配方有問題」。那些人講話的口氣,好像他們家客廳就坐著日本犬保存協會的理事長一樣。我有時候就在想,假設今天真的有一隻來自一萬年前的灰狼穿越過來,看到這群人類在那邊爭論一隻狗的尾巴要捲幾圈才算「高貴」,那隻狼大概會直接選擇原地滅絕,真的。
說到這個,我突然想到上次在獸醫候診室,看到一個養迷你貴賓的貴婦跟一個養比特犬的大叔在那邊互瞪。貴婦緊緊抱著她的狗,彷彿對面的比特犬下一秒就會噴火把她的香奈兒燒掉;而大叔則是露出一種「妳這隻是抹布吧」的表情。那種沈默的張力,比我看過的任何政治驚悚片都要精彩。這就是人類,我們把寵物當成自己的延伸,把牠們的身價當成自己的身價,把牠們的血統當成自己的勳章。
其實我最同情的是那些狗。牠們真的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祖先是哪隻冠軍犬,牠們只在乎現在能不能多吃一口零食,或是能不能去草地上滾一下。但人類不允許,人類要牠們站得挺拔、毛髮順滑、眼神堅定,最好還要帶點「來自大山的野性」,但絕對不能真的去咬人。這就是最瞎的地方,我們追求那種被閹割過的野性,然後美其名為「品種標準」。
我真的認識一個大哥,他為了證明自己的狗是「純種獵犬」,特別租了一個山頭帶狗去打獵。結果呢?那隻狗看到野兔直接嚇到往主人胯下鑽,最後是那個大哥自己拎著氣槍追兔子,狗在旁邊幫忙搖旗吶喊。回來後他在臉書上發了一張跟狗在山林裡的合照,寫著:「流淌在血液裡的野性本能」。我看了真的只能給他一個讚,這演技不去拿奧斯卡太可惜了。
說到底,我們看這些熱鬧,不就是因為人類在這些毛茸茸的小生物面前,把內心最底層的那種攀比跟瘋狂展露無遺嗎?那種「我的狗比你的狗貴,所以我比你高級」的邏輯,雖然爛透了,但真的很好笑。你去看那些寵物美容比賽,後台那些美容師的眼神,簡直跟《穿著Prada的惡魔》沒兩樣。剪錯一根毛,感覺就像是毀了整個時尚產業。
大家都在裝,裝得自己多懂品種、多懂演化、多懂狗狗的心理。但說穿了,大家只是在玩一場巨大的裝扮遊戲,而狗狗是最好的道具。下次你去狗公園,別光顧著看狗,多看看那些飼主。你會發現有人在偷偷觀察別人的項圈牌子,有人在默默計算對方的飼料一斤多少錢,還有人在為了自家的狗沒被別人的狗求歡而感到自尊受損。
這就是我熱愛這個版面的原因,這裡沒有什麼溫馨感人的救助故事,只有一群因為養了寵物而變得神經兮兮的人類。我們在乎的從來不是狼怎麼變成狗,我們在乎的是,在那條名為「純種」的道路上,誰先扯掉誰的假髮。這種荒謬感才是最真實的,比任何血統證明書都要真實。那些在後台互扯頭髮的瘋狂人類,才是這個時代最生動的自然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