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現場的味道很複雜，大概是幾十種不同品牌的精油混合了乾燥鼠尾草，再加上一些過期肉泥的味道。我跟你講，這種場合的政治角力比什麼社區主委改選還要精彩，每個人看對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試圖偽裝成通靈者的保險業務員。就在大家都在討論某隻住在天母的貴賓犬是不是真的有前世記憶的時候，茶水間那邊傳來一聲非常尖銳的冷笑，我直覺有戲，趕快端著我的溫開水過去卡位。
事情的起因其實荒謬到不行。有一個穿著波希米亞長裙的資深溝通師，我們暫且叫她 A 姐吧，她宣稱自己連上了一位新進溝通師——小 B 帶來的貓。小 B 那隻貓長得挺體面，是一隻看起來就很會拆家的布偶貓，結果 A 姐在茶水間當著幾位同行的面，悠悠地吐出一句：「妳那隻貓剛才在心裡對我說，這家飯店提供的罐頭簡直是垃圾，還說妳今天穿這件襯衫顯胖。」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比冷凍櫃裡的生食餐還冷。
小 B 當時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裡的伯爵茶差點潑出來。她反擊的速度也很快，立刻閉上眼深呼吸，然後睜開眼對著 A 姐說：「真巧，我剛才也接收到妳家那隻黃金獵犬的訊息，牠說牠真的很受不了妳每天回家都要對著牠唱自創的療癒系民謠，牠覺得那是靈魂上的噪音霸凌。」
我跟你講喔，這就是寵物溝通界最高層次的政治攻防。如果你直接罵對方沒水準，那叫潑婦罵街；但如果你假借對方的寵物之口來進行人身攻擊，這就叫「跨物種心靈觀察」。這招真的太狠了，因為這是一個死局，你沒辦法證偽，你總不能去把那隻布偶貓叫過來對質，問牠到底有沒有說過那句顯胖的話。
我當時站在飲水機旁邊，心裡想著，假設真的有一個「全國寵物溝通監察委員會」，他們會怎麼處理這種職場霸凌？大概會規定溝通師在茶水間不准進行未經許可的心靈掃描。你想想看，這跟在辦公室偷看同事的通訊軟體對話紀錄有什麼兩樣？只不過他們偷看的是大腦裡的電波。而且最瞎的是，這群人居然真的開始討論起「寵物禮貌」的問題。
A 姐堅持貓不應該對前輩這麼沒禮貌，這顯示了飼主的能量場不夠穩定，導致貓產生了憤世嫉俗的階級偏見。小 B 則認為，這明明是 A 姐自己對「顯胖」這件事有潛意識的焦慮，才會把這種訊息投射到貓身上。兩個人越吵越兇，從貓的禮貌吵到誰的證照是去國外野雞大學買來的，甚至還扯到某次寵物展，有人為了搶攤位在背後放話說對方的動物靈其實是幻覺。
旁邊圍觀的人也沒閒著，大家紛紛加入戰局，但都不是在勸架。有人說：「哎呀，我感覺到這間茶水間的頻率現在很亂，大家都流露出紅色的憤怒光芒。」還有人在那邊點頭附和，說他感覺到那隻布偶貓現在在寵物籃裡笑得很得意。這就是我最佩服這群人的地方，他們可以把一場簡單的社交衝突，昇華成一場多維度的宇宙能量戰爭。
我在旁邊聽得樂不可支。這件事本質上跟狗公園裡那些柴犬媽嫌棄米克斯爸沒幫狗擦腳是一樣的，只是披上了一層靈性的外殼。人類真的很奇怪，只要手裡掌握了一點點「特權」，不管是錢、權力，還是宣稱能跟動物說話的能力，第一件事絕對是拿來劃分階級。這場大會美其名是為了增進物種和諧，結果光是在茶水間為了貓有沒有說謊就能差點打起來。
這讓我想到某個假設性的場景。如果今天有一群翻譯官在聯合國開會，結果其中一個翻譯官突然指著另一個說：「剛才那個德國代表心裡在罵你長得像顆土豆，這是我感知到的。」你覺得這場會議還開得下去嗎？這就是寵物溝通圈最荒謬的生態，當每個人都宣稱自己有麥克風可以聽到動物的心聲時，誰的聲音大、誰的資歷老，誰就掌握了「動物話語權」的解釋權。
說到底，那隻布偶貓到底有沒有說 A 姐顯胖？我猜牠當時大概只是在想為什麼這個地方這麼吵，或者是那個穿長裙的女人身上那股鼠尾草味讓牠想打噴嚏。貓是很單純的，牠們才沒興趣參與人類的職場鬥爭，除非妳忘了餵牠。但人類不行，人類一定要給貓安插一個「沒禮貌」的罪名，好顯得自己的靈性高度比別人高出一截。
茶水間的鬧劇最後是因為大會廣播說主題演講要開始了才告一段落。A 姐走的時候還不忘丟下一句：「妳要好好清理一下家裡的氣場，那隻貓都被妳教壞了。」小 B 則是用一個大大的白眼回應，那個白眼翻得非常到位，完全不需要任何溝通技術就能感覺到她的情緒。
我看著這群人散去，心裡只覺得這些貓貓狗狗真的辛苦了。牠們每天在家要聽這些人碎碎念，出來外面還要被當成政治博弈的棋子。妳說寵物溝通是真的還是假的？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連貓的大腦都不放過。這種「心靈鬥爭」比我看過任何一場獸醫學術研討會都要熱血沸騰，畢竟在顯微鏡下看細菌哪有看人類在茶水間為了貓的社交禮儀抓狂有趣。
那天離開會場的時候，我看到門口停了一輛貼滿「守護毛孩心靈」貼紙的高級進口車。我在想，如果那台車裡的貓真的會說話，牠第一句想說的可能不是關於宇宙的愛，而是：「這群人類能不能安靜一點？我只是想在後座好好睡個午覺。」但這種實話通常溝通師是聽不見的，因為這種實話沒辦法拿來攻擊對手，也沒辦法顯現出自己的能量有多純淨。這就是人類，明明是自己在搞內鬥，還要拉貓進來背黑鍋。下次如果有人跟你說他家的貓覺得你這人很有深度，你最好先確定一下，他是不是最近正想找你借錢或者是想推銷你一罐很貴的能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