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現在家裡那隻每天躺在沙發上、等著你開罐罐的法鬥已經夠養尊處優了嗎？其實在一百多年前的倫敦，那些貴族手裡的獵犬，過的生活才真的叫作「儀式感」。講到這個我想起來，前陣子有個朋友問我，說維多利亞時代發明那種硬梆梆的狗餅乾，是不是為了讓狗狗找回狼的野性，讓牠們咬起來嘎嘣脆，順便磨磨牙齒？我聽完差點沒把咖啡噴出來。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好像要把這些小可愛送回荒野求生一樣，但真相其實完全反過來——那玩意兒的誕生，本質上是因為英國紳士們懶得處理鮮肉，加上一點點當時自以為是的「科學育兒」妄想。
在那之前，大家養狗其實很隨便，貴族家裡的獵犬吃的是大鍋煮的剩菜剩飯，混點燕麥片或內臟。對了你知道嗎，那時候甚至有一種說法，覺得給狗吃太多鮮肉會讓牠們變得太兇猛、太不聽話，簡直就像是在養小惡魔。所以當一個叫詹姆斯·斯普拉特（James Spratt）的人，看到水手在碼頭把那些剩下的「海軍餅乾」餵給流浪狗時，他腦子裡的財富密碼就亮了。那些餅乾硬到可以拿來砸人，而且放兩年都不會壞，這對那些每天要帶著十幾隻獵犬去森林亂跑的貴族來說，簡直是救星。你想想，在還沒有電冰箱的年代，要載著一堆血淋淋的生肉跟在獵犬隊後面，那味道大概能把方圓五里的獵物都熏跑。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說回那個「像狼」的理論。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確實有一種奇怪的偏執，他們一方面想把狗馴化得像完美的管家，另一方面又在各種繪畫和文學裡吹捧動物的「原始力量」。這種矛盾的心情就反映在狗餅乾的行銷上。斯普拉特當時為了賣他那些由小麥、甜菜根和牛血混在一起壓製的乾硬方塊，對外宣傳這能提供狗「最自然的營養」，但實際上他追求的是標準化。你想，如果有一種東西可以讓狗吃完不拉肚子、皮毛亮晶晶，重點是飼主還不用親自切肉弄得滿手血，這不是貴族們最愛的「文明感」嗎？
那種餅乾有多硬？大概跟現在的磁磚差不多。我常在想，當時的狗咬下去的時候，心裡大概都在懷念祖先在森林裡撕扯鹿肉的日子。但好玩的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特別愛給事物加上一層道德光環。他們覺得給狗吃餅乾是一種「紀律」的體現。如果狗能坐在地毯上，優雅地咀嚼一塊像石頭一樣的餅乾，而不是在後院撕咬帶血的骨頭，那就說明這隻狗被教導得很好，足以進入上流社會的客廳。這哪是在訓練狼啊？這是在訓練穿西裝的紳士。
講到這裡我忍不住想吐槽，其實我們現代人也沒好到哪去。我們現在買那些標榜「原始配方」、「祖傳獵食感」的無穀物乾糧，說穿了跟一百多年前那些貴族買斯普拉特餅乾的心理狀態一模一樣。我們坐在冷氣房裡，看著包裝袋上畫著一隻在雪地奔跑的狼，然後把一碗長得像巧克力球的加工食品倒進碗裡，心滿意足地覺得自己幫家裡的毛小孩找回了靈魂。但其實狗狗心裡想的可能只是：「喔，又是這玩意兒，能不能給我一塊真的人類排骨？」
而且你知道嗎，維多利亞時代的寵物產業其實瘋狂到不行。那時候不但有了狗餅乾，還出現了專門的寵物墓園和寵物殯葬業。如果你的獵犬因為吃了太多這種硬餅乾導致牙齒磨損嚴重（這在當時還真的是個問題），或者因為營養不均英年早逝，你可以花大錢幫牠辦一場體面的葬禮。海德公園裡現在還能看到那時候的寵物墓碑，上面刻著「牠是我們最忠誠的夥伴」之類的字眼，看得出那種對寵物的熱愛已經超越了實用功能，變成了一種情感寄託。
但是這種情感寄託背後，其實隱藏著一種人類對控制欲的滿足。我們發明了餅乾，因為我們想控制狗的糞便形狀；我們發明了品種標準，因為我們想控制狗的長相。那些原本在野外追逐獵物的狼的後代，就這樣在維多利亞時代的精緻包裝下，變成了一種可以量化的、可以用餅乾來換取服從的財產。雖然我說得好像很不堪，但老實說，如果我是那時候的狗，我可能也會選擇吃那些硬邦邦的餅乾，然後躺在溫暖的火爐邊，而不是在森林裡跟野豬拚命，還要擔心下一餐在哪裡。
不過，這種「偽原始」的商業噱頭，確實深深地刻進了我們的寵物文化裡。斯普拉特當年推銷餅乾的時候，還特地強調那是「精選天然食材」，雖然大家都知道裡面混了多少屠宰場剩下的廢料。這種把商業加工品包裝成「健康自然」的手法，一直延續到了五千年後的今天。每次我走進寵物用品店，看著那一整排標榜各種神奇功效的糧食，我都會想到那個在倫敦碼頭看到流浪狗啃硬餅乾的商人。他不是發明了狗的食物，他是發明了飼主的罪惡感和虛榮心。
對了，還有一件好笑的事。那時候的狗餅乾因為太有名，後來甚至還發展出針對不同「階級」的狗有不同的配方。比如鬥牛犬要吃更硬的，為了練下巴肌肉；京巴貓（那時候叫北京狗）這種來自東方的神祕生物，就要吃得更精細一點。這跟什麼狼的本性一點關係都沒有，純粹是人類把自己的社會階級投射到了碗裡。我們總是喜歡假裝自己是在照顧動物的本能，但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是在滿足自己對於「養出一隻完美寵物」的想像罷了。你說狗狗真的想當狼嗎？看看我家那隻因為我沒給牠零食就對我翻白眼的柯基，我覺得牠應該更想當這家店的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