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點接到急診電話，那頭的飼主聲音抖得像秋天的落葉，說她家五歲的英短突然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等她衝到醫院時，貓已經平復下來了，縮在提籠角落一臉茫然，反而是主人的右手包著一條染紅的毛巾。我拆開一看，大拇指外側被咬開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翻轉。她忍著痛問我：「醫生，我看網路上說怕牠咬舌頭，我拿家裡的鋼製咖啡匙想塞進去擋著，怎麼牠反而咬得更兇？」我聽完只能嘆口氣，一邊幫她清創一邊說，這真的是我這幾年看過最冤枉的傷口。
這種「怕咬舌頭」的迷思到底哪來的？可能是早年一些錯誤的人類急救觀念流傳到寵物圈。但在獸醫臨床上，貓在癲癇發作時，大腦神經元過度放電，全身肌肉收縮的力量是非常驚人的。牠們的下顎閉合力在那個當下是不受控的反射動作，你試圖往那兩排尖銳的小鉤子中間塞任何東西，無論是湯匙、原子筆還是你自己的手指，對貓來說都不是救贖，而是在牠緊鎖的齒縫間送進一個支點，讓牠咬得更有目標。
而且說真的，貓在發作時幾乎不可能咬斷自己的舌頭。牠們的舌頭構造跟人類不同，位置縮得很後面。最糟的情況頂多是舌尖被牙齒磕破一點皮，流點血混著口水看起來很嚇人，但那種傷口通常兩天就自己好了。比起舌尖破皮，如果你硬塞硬物進去，更有可能發生的慘劇是貓的牙齒直接斷裂，或者更慘——牠在掙扎中把湯匙柄直接吞到食道裡，或者造成下顎骨折。這不是開玩笑，我前幾年真的接過一隻因為主人塞原子筆進去，結果筆蓋脫落直接掉進氣管的案例，那才叫真正的致命。
我看過太多飼主在那個當下因為極度焦慮，總覺得「我必須做點什麼」。看著自己疼愛的毛孩子在地上抽動、翻白眼、甚至失禁，那種無助感會讓人的理性瞬間歸零。但身為醫師，我必須很殘忍地說，當貓進入癲癇發作狀態時，你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有用的事，就是把周圍所有尖銳或堅硬的家具挪開，拿幾條厚毛巾墊在牠身體周圍防止牠撞到頭。除此之外，請把你的手收回口袋裡。
有些飼主會問，那需不需要大聲叫牠的名字？或者用力搖晃牠想讓牠醒過來？千萬不要。發作中的貓感官是極度混亂且敏感的，任何強光的照射、大聲的呼喚、甚至是你因為驚慌而顫抖的觸摸，都有可能延長牠發作的時間，或者引發二次發作。正確的做法是把燈關小，讓房間安靜下來，然後拿起你的手機。不是要你搜尋 Google，而是打開攝影模式，冷靜地錄下牠發作的過程。
這影片對我們後續的診斷至關重要。你看著牠抽搐一分鐘覺得像一小時，但影片會告訴我牠到底是全身性的大發作，還是局部性的肌肉抽動。發作持續了幾秒？眼球轉動的方向？有沒有伴隨意識喪失？這些數據遠比你半夜衝進急診室跟我說「牠剛才看起來快走了」要有用得多。
上週那個手指受傷的飼主，後來幫她縫了四針。她看著那隻已經恢復正常、正在清理毛髮的英短，滿臉寫著愧疚。其實這種愧疚很沒必要，人性的本能就是保護弱小。但我得提醒大家，貓的咬合結構本來就是為了殺戮演化出來的，尤其是那種咬合時產生的側向力，配上貓齒表面特有的細菌，被咬穿的傷口極容易引發嚴重的蜂窩性組織炎。我常常開玩笑說，我最怕的不是兇巴巴的藏獒，而是發作中的貓。
很多飼主半夜搜尋「癲癇急救」，跳出來的訊息參差不齊。有的教你按壓人中，有的教你按壓眼球，這些在獸醫界都是極具爭議甚至可能造成傷害的動作。特別是品種貓，像是蘇格蘭摺耳或是美短，牠們本身的骨骼結構或神經系統就有一些基因上的弱點，有些先天性的小腦發育不全或腦積水，發作起來的樣子跟中毒很像。如果你在那邊瞎忙著塞湯匙，反而耽誤了觀察中毒特有徵兆的黃金時間，比如瞳孔的大小變化或是黏膜的顏色。
我遇過一位養了三隻貓的老客戶，她處理得就非常教科書等級。那天凌晨她發現貓不對勁，第一時間先把另外兩隻好奇湊過來的貓關進另一個房間，避免發作中的貓因為恐慌傷到同伴。接著她拿了一條浴巾輕輕蓋在貓身上擋住光線，自己退到兩公尺外錄影，直到發作停止才把貓裝進籠子送過來。她過來的時候，貓很安靜，她也很冷靜，我們只花了十分鐘就確認是原發性癲癇，拿了藥就回家了。這才是真正的「救命」。
那種看著生命在眼前掙扎卻強迫自己袖手旁觀的感覺確實很痛苦，我也經歷過。但你要記得，你的焦慮會直接傳遞給牠。如果你真的想幫牠，請學會克制你的同情心。別讓原本幾分鐘就能平息的神經放電，演變成一場鮮血淋漓的人貓大戰。如果你真的想塞點什麼，去拿個枕頭墊著周圍就好。至於你的手指跟家裡的湯匙，真的請離貓嘴越遠越好。
下次如果你又在半夜三點看到這一幕，請默念三遍：牠不會咬到舌頭、牠不會咬到舌頭、牠不會咬到舌頭。然後深呼吸，把相機對準牠。這聽起來很冷血，但這是我能給你最專業、也最溫暖的建議了。畢竟我真的不想在處理完貓的發作後，還得幫你連絡外科醫師來接手指的神經。那種深夜診間的雙重慘劇，演過一次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