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什麼可愛的特技表演，真的。上週三凌晨一點多，我接到一個熟客的電話，他在電話那頭聽起來快崩潰了，背景音是一陣陣急促的爪子摩擦木地板的聲音。他家那隻才兩歲的邊境牧羊犬，已經對著自己的尾巴轉了整整三個小時，轉到眼神都散了，還在轉。我當時對著電話嘆了口氣說，你現在把它關進籠子也沒用，牠的腦袋已經「卡住」了。
很多人養邊境是衝著「智商第一」的名號去的，覺得聰明的狗好教、省心。但身為一個在診間看過無數案例的獸醫，我必須老實告訴你，高智商在犬類世界裡往往是一把雙面刃，甚至是某種基因層面的詛咒。邊境牧羊犬的祖先是在蘇格蘭高地那種惡劣環境下，靠著極高度的專注力和對移動物體的病態執著才存活下來的。牠們的基因裡鎖定了一種叫「強迫性驅動力」的東西，這種東西能讓牠們在荒野裡盯著一群羊看上十幾個小時不分心，但當這種能量被關在鋼筋水泥的公寓裡，而飼主唯一的體力活只是帶牠去公園丟十分鐘飛盤時，這股能量就會往內炸裂。
繞圈追尾巴，在我們臨床上叫刻板行為，跟動物園裡那些來回踱步的北極熊其實是同一回事。這不是因為牠覺得尾巴好玩，而是因為牠的腦袋太快了，環境卻太無聊。當邊境的智力無法得到消耗，腦袋裡的血清素和多巴胺分泌就會失衡。這時候，追尾巴就成了一種「自我藥療」。轉圈時產生的那種眩暈感和重複性動作，會讓牠的大腦分泌一點內啡肽來緩解焦慮，結果就是牠越轉越上癮，最後演變成一種神經系統的迴路鎖定。
我見過最嚴重的案例，是一隻八歲的邊境。牠的主人是個忙碌的工程師，每天早出晚歸，家裡雖然大，但除了家具什麼都沒有。那隻狗把自己的尾巴尖端咬得全是傷，甚至已經露出了骨頭感，但牠感覺不到痛，只要一看到光影晃動，或是聽到某個特定的高頻噪音，牠就會像啟動了開關一樣開始旋轉。這已經不是訓犬師能解決的問題了，那是大腦結構性的改變。很多人會問我，是不是多帶牠出去跑跑就好了？其實沒那麼簡單。
邊境牧羊犬的基因座裡，有一部分與強迫症狀（OCD）高度相關。這種狗的視覺處理系統非常靈敏，靈敏到能捕捉到我們人類察覺不到的微小動態。如果牠的生活環境太過單一，這種對動態的敏感就會轉向牠身上唯一會動的東西——尾巴。這就是為什麼很多邊境會去追車、追影子、追水龍頭滴下的水。這是一種基因遺傳下來的獵捕本能找不到出口後的畸形發展。
我看過太多飼主在診間跟我炫耀：「醫師你看，我家狗狗會自己玩，轉得好快好聰明。」我每次聽到這種話，心裡都很沉重。你以為牠在玩，其實牠是在求救。如果你家裡的邊境開始出現這種頻率密集的繞圈，甚至是你叫牠名字、用零食誘惑都無法中斷牠的動作時，那代表牠的神經系統已經開始當機了。這時候去責備牠、制止牠，只會增加牠的壓力感，讓牠轉得更瘋狂。
我常跟飼主說，養邊境不是在養寵物，你是在養一個沒辦法退休的工作狂。如果你的生活節奏沒辦法提供給牠足夠的「心理勞動」——不是體力勞動，是那種需要動腦、需要判斷、需要精準執行指令的任務——那牠的智商就會變成折磨牠的工具。我以前在實習的時候看過一個老教授寫的筆記，他說高智商的動物如果被剝奪了探索世界的權力，牠們就會開始探索痛苦。這句話我記了十幾年。
所以，別再看著那個追尾巴的圓圈發笑了。那個動作背後隱藏的是一種遺傳性的崩潰，是千百年來為了放牧而篩選出來的極致專注力，在現代客廳裡找不到羊群後的慘烈自毀。這種狗的基因裡刻著荒野和奔跑，不是為了在三坪大的客廳裡把自己轉成一個瀕臨崩潰的陀螺。當牠停不下來的時候，那是牠的基因在跟這份不匹配的平庸生活作最後的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