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翻一本講地中海古文物的舊書,看到一張壁畫拓印,有個羅馬貴婦手裡纏著一條看起來很溫馴的小蛇。你以為那是黃金手鐲?不,那真的是活生生的蛇。這就是我想跟你分享的,古羅馬人那種有點怪異、甚至讓現代人頭皮發麻的「冷血系時尚」。對他們來說,蛇不只是寵物,還是一種移動式的多功能家電。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現在的人天冷了會去買那種充電式的暖手寶,或者貼個暖暖包。但兩千年前的羅馬人沒這玩意兒,他們發現蛇這種變溫動物有個特點,雖然牠們自己不產熱,但如果你把牠揣在懷裡、塞進寬大的托加長袍(Toga)袖口,牠滑溜溜的鱗片貼著皮膚,那種涼沁沁的觸感在義大利悶熱的夏天簡直是行動冷氣。反過來,到了冬天,蛇會吸收主人的體溫,變成一個恆溫的肉質圍巾。雖然這聽起來有點地獄,但對當時的貴族來說,這叫品味。
對了你知道嗎,這些被塞進袖子裡的蛇通常是「阿斯克勒庇俄斯蛇」(Aesculapian snake)。這名字聽起來很高級對吧?其實牠們就是一種長度可以長到兩公尺、性格相對溫和的無毒蛇。古羅馬人迷信得很,他們覺得蛇是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化身,家裡養條蛇不只能抓老鼠,還能保佑全家不生病。所以你在古羅馬的街道上走,看到對面走過來一個大叔,領口突然冒出一截信子在空中晃啊晃的,千萬別大驚小怪,他可能只是在保健身體,順便炫耀他這條蛇的色澤有多亮麗。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這種人蛇關係其實反映了一種很奇妙的權力感。你想想,要把一條天性冷淡的爬蟲類馴服到願意在你腋下待著,這需要多少耐性?這跟現在我們養貓養狗那種求關注的互動完全不同。羅馬人追求的是一種「掌控自然」的優越感。你在公共浴場洗澡,把衣服脫了丟在旁邊,那條蛇就盤在你的袍堆裡幫你守著財物,小偷看了都得考慮一下這醫療費貴不貴。
講到這個,我又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記載,說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人也玩過這一套。那些優雅的女士會把小型的草蛇當成項圈纏在脖子上,據說那是因為蛇皮在夏天能提供一種長效的冰敷效果。但我覺得這比起羅馬人還是差遠了,羅馬人是直接把蛇當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在吃飯的時候,這些蛇還會從袖子裡爬出來,到餐桌上分享主人的酒水和食物。這畫面感太強了,想像一下你正跟朋友聊著最近元老院的八卦,突然一條蛇橫穿過你的烤雞盤,你還得淡定地把它抓回來塞回袖子。
不過這件事最弔詭的地方在於,這種時尚竟然跟宗教結合得天衣無縫。羅馬人家裡都有一個守護神祭壇叫做 Lares,旁邊通常都會畫一兩條蛇。所以當他們帶著蛇出門,就像是隨身帶了一個移動神龕。這讓我想到現在很多人出門要帶個平安符,或者把寵物裝在透明背包裡背著走,其實心態差不了多少。只是我們現在選擇的是毛茸茸的生物,而羅馬人選擇了那種滑順、冰冷、帶著神祕感的鱗片。
你說蛇到底懂不懂主人的愛?我覺得牠們可能只是單純覺得那個長袍裡的腋下溫度很剛好。這種「合作關係」維持了幾百年,直到後來地中海地區的風向變了。當某個教派開始把蛇跟魔鬼掛鉤之後,這種袖口藏蛇的時尚就迅速退流行了。大家突然覺得,這玩意兒鑽在衣服裡不再是醫神的加持,而是靈魂墮落的象徵。這轉換挺諷刺的,幾代人之前的避暑神器,轉眼就成了火刑架上的助燃物。
這讓我想起,我以前有個學生問過我,為什麼古羅馬人不像我們一樣養些可愛的倉鼠?我跟他說,倉鼠雖然可愛,但牠不能幫你守護金幣,也不能在你發燒的時候幫你物理降溫,更重要的是,倉鼠不能代表醫神。羅馬人是極度的務實主義者,不管是寵物還是时尚,都要有功能性。一條能抓鼠、能降溫、還能防小偷的蛇,在他們眼裡比現在任何名牌包都要實用得多。
不過說實話,我雖然愛講這些怪故事,但如果叫我塞一條蛇在衣服裡去逛百貨公司,我大概還是會當場跳一段踢踏舞。這大概就是我們跟古羅馬人最大的代溝——我們對「溫暖」的定義太單一了,總覺得要有毛、要軟、要有心跳。而兩千年前那些穿長袍的人,他們更享受那種冰冷的、滑溜的、隨時可能從袖口竄出的驚喜感。那種冷血系的親密,其實充滿了一種不需要言語溝通的默契。
說到底,我們現在養寵物是為了填補心靈空虛,羅馬人養寵物更像是在玩一場關於權力與自然共生的實驗。他們甚至會給這些蛇戴上金戒指或小耳環,這真的不是在開玩笑。當你看到一條蛇帶著精緻的珠寶從長袍褶皺中滑出,那種視覺衝擊力,絕對比現在任何網紅寵物都要強烈。
對了,別以為這種文化消失了。現在某些地中海的小村莊,在特定的宗教節慶裡,還會有人把蛇纏在神像和自己身上遊行。那種對爬蟲類的迷戀,就像是刻在基因裡的記憶,偶爾還是會跳出來提醒我們,人類曾經跟這些冷血動物有過一段多麼緊致、多麼「貼身」的歷史。
所以下次你在博物館看到那些巨大的羅馬大理石像,看著他們身上層層疊疊的長袍褶皺,別只覺得那是藝術。你試著瞇起眼睛想像一下,在那大理石的陰影深處,說不定正藏著一條蓄勢待發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蛇,正冷冷地看著這個兩千年後的世界,覺得這屆人類穿得實在太厚、也太無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