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公園長椅上剛拆開一包科學麵，王大姐就牽著她那隻邊境牧羊犬湊過來了。她一臉憂愁地指著那隻邊牧右後腿一塊光禿禿的皮膚，跟我說這孩子最近「憂鬱症」發作，每天晚上在那邊狂舔。我說王大姐啊，這狗要是真的憂鬱，大概也是因為牠發現自己智商兩百，卻得天天聽妳在那邊碎碎念。王大姐聽了也沒生氣，神祕兮兮地壓低聲音說，她找了個收費一小時三千的寵物溝通師，對方說這狗是覺得「心靈能量不平衡」，需要多點粉紅色的光。我聽完差點沒把嘴裡的麵噴出來，真的，這年頭當狗好累，不但要學接飛盤，還得學會用粉紅色的光來治療腿毛缺失。
我跟你講喔，這就是典型的狗公園政治學。你以為大家是在遛狗？才不是，大家是在玩一種叫「誰的狗病得最優雅」的競賽。養邊牧的人特別愛玩這一套，因為邊牧是公認的智商天花板嘛，如果只是普通的皮膚過敏，那顯得多沒面子？一定要扯到心理層面，扯到什麼童年陰影或是對環境變遷的無言抗議，這才配得上那顆愛因斯坦等級的大腦。我認識另一個養法鬥的哥們就直接多了，他家狗皮膚爛掉他只會說「這貨就是基因缺陷，長得像外星人命也像外星人」，哪來這麼多戲？但邊牧的主人不行，他們必須賦予這隻狗某種詩人的氣質，彷彿那條腿不是被舔禿的，是被憂鬱的靈魂燒焦的。
假設真的有個「寵物溝通師職業道德委員會」，我真想去舉報那個叫什麼老師的人。你說這溝通師也真敢編，粉紅色的光？這讓我想到上次聽說有個通靈師跟一個養貓的說，她家貓不想吃飯是因為牠上輩子是個斷食修行的老和尚，這輩子看破紅塵了。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信這些人真的太好騙。王大姐現在每天在家裡點粉紅色的蠟燭，還給狗穿粉紅色的睡衣，我看那隻邊牧眼神死得更徹底了。那眼神分明是在說：「老媽，妳哪怕給我換個含肉量高一點的罐頭，都比這些鬼火強。」
這種階級鄙視鏈在公園裡可精彩了。養邊牧的看不起養哈士奇的，覺得對方是笨蛋家屬；養貴賓的看不起養米克斯的，覺得對方是路邊隨便撿來的野孩子。但妙就妙在，當這群人的狗出了問題，最能顯示身分地位的不是找哪個名醫，而是找哪個「心靈導師」。這就像是某種宗教戰爭，王大姐信的是「能量流派」，隔壁那個養柴犬的林先生信的是「前世今生流派」，兩個人在草皮上碰到，表面上在聊牽繩好不好用，實際上是在暗暗較勁誰的狗靈魂層次更高。
我說真的，這整件事最荒謬的不是溝通師，而是我們這些飼主。我們總想幫狗找理由，好像如果不幫牠們找個高大上的心理病因，就顯得我們不夠愛牠、不夠了解牠。王大姐選錯溝通師了嗎？我覺得她是選錯了對抗現實的方式。那隻邊牧大概只是覺得草地上的農藥讓牠腳癢，或者是王大姐新換的洗毛精味道像榴槤。但如果只是這樣，王大姐就沒辦法在下午茶聚會上長篇大論地探討「高智商犬種的內在孤寂」了。這就是政治，一種利用寵物的身體來堆砌自己高級感的人類政治。
前幾天我看到那個溝通師的臉書粉專，裡面還在分享什麼「如何跟離世的倉鼠達成和解」。我真的差點就要留言問他，那跟走失的蟑螂能不能也和解一下？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這種溝通就是一場大型的集體幻覺。飼主付錢買一個「我的狗其實很有想法」的心理安慰，溝通師則負責把那些我們原本就想聽的話，包裝成寵物的口氣講出來。王大姐說那溝通師跟她講，狗之所以舔腿，是因為不滿意她最近太常加班。這多完美啊！這不但解釋了禿毛，還順便昇華了王大姐的愧疚感，讓她覺得自己是個被狗深愛著、依賴著的偉大母親。
我有個假設性的猜想，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的狗突然真的會說人話了，第一個失業的一定不是寵物店老闆，而是這些溝通師。想像一下，那隻邊牧對著王大姐大喊：「拜託！那粉紅色的燈閃得我眼睛都要瞎了，我舔腿是因為那天妳掉在地上的麻辣火鍋湯底濺到我毛上，辣得我受不了！」到時候王大姐可能會崩潰，她寧可相信她的狗是在憂鬱，也不想承認自己其實只是個沒把地板擦乾淨的粗心鬼。
說到底，我們在寵物身上投射了太多自己解決不了的破事。你在公司被老闆罵，回家看貓不理你，你就說貓在搞霸凌；你跟男朋友分手，看狗在嘆氣，你就說狗在同情你。其實狗可能只是剛剛吞了一隻蒼蠅在反芻。狗公園裡那些關於憂鬱、焦慮、能量的討論，說穿了都是人類在自言自語。王大姐還在為那塊禿掉的皮膚煩惱，還在考慮要不要換一個更貴的、聽說能跟植物溝通的大師來試試看。我看那隻邊牧大概已經放棄抵抗了，牠現在看到我就會露出那種「兄弟，你懂我吧，這女人沒救了」的表情。
這就是我愛看這圈子的原因，人類的腦補能力永遠沒有上限。下次要是再有人跟我說他家金毛因為「意識到全球暖化」而食慾不振，我大概也不會意外了。反正只要有飼主願意相信，這場關於寵物政治的荒唐劇就會一直演下去。我那包科學麵吃完了，王大姐還在跟我爭論粉紅色跟淡紫色哪種光的頻率對狗比較好。我拍拍屁股起身，看了那隻邊牧一眼，心裡想著：哥們，如果你真的受不了，下次就直接去把那粉紅色的燈泡咬碎吧，那樣或許妳媽會覺得你是在進行某種「空間能量重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