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什麼獵奇新聞,是希羅多德在幾千年前路過埃及時,瞪大眼睛記錄下來的真事。想像一下那個畫面,你走在尼羅河邊的街道上,迎面走來一家老小,每個人臉上都光禿禿的,看起來又滑稽又哀傷,你不用開口問就知道,喔,這家的主子剛走。講到這個我就想起來,我們現在頂多是在臉書發個黑白照,或者換個大頭貼,古埃及人對貓的迷戀簡直是全自動導航式的。他們不是覺得貓很可愛而已,他們是打從心底認為這傢伙根本是神派來的特派員,甚至是女神巴斯特的化身,所以眉毛這種東西,在貓的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對了你知道嗎,這種剃眉毛的儀式其實是有等級制度的。如果家裡走掉的是一條狗,那更誇張,全家人不只要剃眉毛,連頭髮和全身的毛都要剃個精光。不過在埃及,貓的地位顯然更穩固一點,畢竟貓能幫忙抓毒蛇和蠍子,還能保護穀倉。我常在想,歷史上那些住在泥磚房裡的農民,看著一隻貓優雅地拍死一隻想爬進搖籃的毒蠍時,那種感激之情大概會直接轉化成宗教狂熱。所以當貓離開的時候,那種精神崩潰是真的,剃掉眉毛只是為了讓鄰居一眼看出:別來煩我,我正處於痛失家人的崩潰期。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講回貓的地位。如果你在古埃及不小心弄傷了一隻貓,哪怕你說「哎呀我不是故意的」,當地的群眾可能當場就把你圍起來處理掉了。法老王甚至還會為了保護貓而頒布禁令。有一則傳說更扯,波斯人後來發現埃及人愛貓愛到沒底線,打仗的時候就把貓畫在盾牌上,或者乾脆抱著貓衝鋒,結果埃及士兵嚇得不敢放箭,生怕射中貓會下地獄,最後竟然就這樣輸掉了戰爭。這種「貓奴誤國」的故事聽起來很荒唐,但對當時的人來說,貓的命比城牆還厚。
說到這裡,我以前也試過為了家裡的貓去做些儀式感很強的事。比如我第一隻貓走的時候,我整整一個禮拜沒辦法修鬍子,看著鏡子裡頹廢的自己,莫名覺得這才對得起牠。我們現在的人會幫寵物辦葬禮、買骨灰罈,甚至還有人花幾十萬去凍結寵物的基因想搞克隆,其實這跟古埃及人把貓做成木乃伊的心情一模一樣。你知道那時候的貓木乃伊產量有多驚人嗎?考古學家在貝尼哈桑發現了一處貓墓地,裡面竟然有三十幾萬具貓木乃伊!有些貓甚至還配備了小小的牛奶碗跟青銅做的玩具,就為了讓牠在另一個世界不挨餓、不無聊。
但我得說,這種熱情有時候也會變質。後來埃及出現了一種很詭異的產業,專門養貓來做木乃伊賣給信徒。有些信徒覺得只要買一具貓木乃伊獻給女神,願望就能成真。結果考古學家掃描那些木乃伊時發現,很多貓竟然是脖子被折斷而離世的,而且年齡都非常小。這就是我說的「互害史」的一個轉折,當人類太過迷信某種神性時,往往會忽略了那個生命本身。他們愛的是「神」,而不是那隻會對著你呼嚕呼嚕的小生命。這種事在維多利亞時代也發生過,那時候的人流行把死掉的寵物做成標本擺在客廳,甚至還有人用貓皮做成裝飾品。我們人類對於「留下牠」這件事,真的有一種病態的執著。
不過這倒是讓我想起,中世紀的歐洲人就沒這麼好心了。那是一個完全相反的極端,貓從神壇跌到了地獄,被當成女巫的同夥。那時候如果你敢幫貓剃眉毛悼念,估計下一個被抓去火刑架的就是你。為什麼同樣一種生物,在尼羅河畔是守護神,到了巴黎街頭就變成了邪惡的象徵?這大概是歷史上最讓人困惑的髮夾彎。古羅馬人雖然也養貓,但他們更像是把貓當成一種實用的家具,沒事不會去剃眉毛,這點倒是跟現代人的實用主義比較像。
但你不得不佩服古埃及人那種「要把事情做絕」的態度。他們對寵物的愛是滲透進骨髓裡的,連化妝品的罐子上都要刻個貓頭。如果現在有人提議,家裡的毛孩走了要集體剃眉毛,我相信很多極端貓奴真的會照做。畢竟在眼淚流乾之後,總得找個方式告訴全世界,我失去了一個沒辦法取代的靈魂。那對眉毛長回來需要幾個月,而那幾個月正好就是一個傷痛消退的週期。
講到這,我突然在想,如果當時埃及人的眉毛長得特別快,那是不是代表他們的哀悼期就比別人短?或者說,那些天生無毛的人,在那種社會壓力下是不是得貼個假眉毛再來剃掉?這聽起來像個冷笑話,但歷史往往就是由這些既嚴肅又荒謬的細節堆疊起來的。我們跟這些小生物糾纏了五千年,從神壇到火刑架,再到現在佔領整個網路社交平台,我們對牠們的依賴從來沒變過,只是表達方式從「剃眉毛」變成了「瘋狂發限動」。
其實我們從來沒進化過,只是手裡的剃刀換成了智慧型手機而已。當你在螢幕前看著貓咪影片傻笑時,你的靈魂深處其實跟那個正對著銅鏡、忍痛剃掉眉毛的古埃及少年沒什麼兩樣。那種對另一個物種的絕對服從,早就在幾千年前就寫進我們的基因裡了。下次如果你在街上看到有人眉毛少了一截,別急著笑,說不定人家正經歷著一場跨越五千年的、最深沉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