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不到兩公斤、連一罐家庭號鮮乳重量都不到的小肉球，發起脾氣來真的會讓你懷疑人生。我獸醫朋友前天才在診間被一隻侏儒兔咬出血，他一邊包紮一邊跟我抱怨，說這根本是披著羊皮的哥吉拉。大家常覺得大型犬像黃金獵犬那種，體型大、破壞力強，拆起家來沒完沒了，但如果你真的關起門來跟一隻侏儒兔相處一個禮拜，你就會發現大型犬頂多是個魯莽的體育生，而侏儒兔是個隨時會引爆的極端神經質獨裁者。
這不是我在瞎編，我們來算一下數字。狗的腦重占體重的比例大約是 1:125，但兔子的比例雖然更小，在「侏儒化」的培育過程中，人類為了追求那個圓滾滾的腦袋和短鼻子，其實是在強行擠壓牠們的腦部空間與感覺器官。侏儒兔的腦重體重比相較於野兔，其實更接近一種「大腦超載」的狀態。這造成了一個很弔詭的現象，牠們的感官極度敏銳，敏銳到了一種病態的地步。我以前養過一隻侏儒兔，客廳只要有人掉了一根針，牠就會像觸電一樣原地彈射起步。這種反應不是因為牠膽小，而是牠的皮質醇（Cortisol）代謝速度跟我們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在演化上，兔子是絕對的被捕食者，牠們沒有任何反擊的武裝，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過度反應」。當這種本能被濃縮進一個兩公斤不到的身體裡，皮質醇的基礎濃度就像是隨時處於備戰狀態。研究顯示，兔子在面臨壓力時，心跳可以從每分鐘 130 下瞬間飆升到 300 下以上。這種生理結構決定了牠們不可能像大丹犬那樣優雅地趴在壁爐邊跟你深情對望，牠們的腦袋裡每秒鐘都在計算逃生路線或是「先發制人」的咬你一口。
很多人買侏儒兔是因為牠們「看起來」很乖、很安靜。這就是行銷話術最成功也最混帳的地方。去看看寵物店的宣傳，總是強調「不占空間」、「不用散步」，但他們從來不提這種動物的「暴君基因」。我認識一個飼主，家裡養了兩隻德牧跟一隻侏儒兔，結果家裡的地位權力結構是那隻兔子站頂端。德牧靠近牠三公尺內，兔子一個跺腳，大狗就嚇得夾尾巴。那種跺腳的力道，如果換算成人類的體型，相當於你在木地板上開了一槍。這就是一種極致的心理戰，兔子很清楚利用自己的神經質來支配環境。
再說到保健與醫療成本，這也是很多「韭菜飼主」最容易踩坑的地方。一隻黃金獵犬生病，藥物劑量好算，病徵也明顯。但侏儒兔這種生物，為了掩飾弱點，牠們會隱瞞病情直到最後一刻。你以為牠只是今天少吃兩口牧草，可能牠的腸胃蠕動已經停擺（GI Stasis）十二個小時了。我朋友算過，侏儒兔的基礎醫療維護成本，如果是按體重比例來算，簡直貴得離譜。一個兩公斤的生物，照一次 X 光的錢跟五十公斤的藏獒是一樣的，甚至因為需要氣麻風險更高，費用還要往上加。
很多人追求那種「純種」的侏儒兔，標榜耳朵要多短、臉要多扁。這其實是在人為製造更強的暴君。當鼻淚管因為臉部構造過度擠壓而常年發炎，當牙齒因為咬合不正每三個月就要磨一次牙，這隻兔子的性格會好到哪裡去？想像一下如果你每天都偏頭痛、牙痛，還有人一直想過來摸你的頭，你難道不會想咬斷對方的指頭？這種生理上的不適感，會進一步拉高牠們皮質醇的基準值。
我常在版上看到有人問，為什麼我家兔子突然不給抱了，或是突然衝過來咬我鞋子。其實這才是正常的。牠們的基因裡刻著的是對地盤的絕對控制權。一隻大狗可能會覺得你是牠的老大或是夥伴，但一隻侏儒兔大概率覺得你是個體型巨大、動作笨拙且隨時可能威脅牠資源的「室友」。牠們的愛是非常有條件的，而且那個條件通常寫在一份你永遠看不懂的合約裡。
這種不到兩公斤的生物，其實活得比誰都沉重。牠們在極小的身體裡承載了野生祖先傳下來的生存恐慌，又被人類強加了畸形的審美比例。牠們的暴躁、神經質、以及那種近乎毀滅性的佔有慾，其實都是在求救或防禦。如果你覺得養兔子比養大狗輕鬆，那通常只有兩種可能：要嘛你還沒真的跟牠混熟，要嘛你就是那個被踩在腳下還在幫牠割新鮮牧草的「高級長工」。
我一直覺得，寵物店那種把侏儒兔放在透明櫥窗裡當成「新手入門寵物」的做法，跟詐騙集團沒兩樣。如果你沒有那種每天觀察牠排便顆粒大小、牧草進食量、以及隨時準備被咬上一口的心理建設，這兩公斤的小東西會讓你領教到什麼叫做真正的家庭暴力。牠們不是不愛你，牠們只是在皮質醇的海洋裡溺水，順便想把你也一起拉下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