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我那個獸醫朋友在居酒屋喝醉了，他指著我的鼻子大罵，說現在最讓他頭痛的病患根本不是那些過胖的拉不拉多，而是這幾年莫名其妙流行起來的蜜袋鼯。他那天晚上跟我算了個帳，算到我酒都醒了一半。他說，一隻蜜袋鼯平均重量就在 115 到 140 公克之間，大概就是一顆大一點的蘋果，但牠腦袋裡分泌的皮質醇——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壓力荷爾蒙，濃度飆升的速度簡直比法拉利還快。如果不給牠足夠的社交時間，這小傢伙真的會把自己給拆了。
我家以前也短暫照顧過一隻中途的蜜袋鼯，那段日子我真的深刻體會到什麼叫作「用生命在社交」。很多人買蜜袋鼯的時候，聽信店員在那邊瞎扯，說什麼這種動物很黏人、會躲在口袋裡睡覺、很好照顧。廢話，牠黏人是因為牠在野外是群居動物，一個族群通常有七隻成年個體，牠們的基因裡刻著「孤單等於離世」這條鐵律。如果你一天沒辦法抽出四個小時陪牠社交，或者你沒本事養兩隻以上，那我求求你，真的不要隨便把牠帶回家。
這四個小時不是讓你把牠關在籠子裡、你在旁邊滑手機就叫陪伴。牠要的是那種實打實的互動，是在你身上爬來爬去、發出那種像小狗一樣的汪汪叫聲，甚至是把你當成活體跳台。我那時候每天下班，第一件事不是吃飯，是先把客廳窗戶關好，讓那隻小祖宗出來「臨幸」。如果你這四個小時沒做好，牠體內的皮質醇就會開始作祟。這種化學物質在牠們那種微型循環系統裡跑得很快，壓力大到一個臨界點，牠們會出現異常行為。最常見的就是自殘，從拔毛開始，拔到皮膚裸露，更慘的會去咬自己的尾巴或肢體。我獸醫朋友上週才接一個案子，飼主是個竹科工程師，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回家只餵個食就去睡覺，結果那隻蜜袋鼯硬生生把自己的一截尾巴給啃掉了。
這不是殘忍，這是生理機能的崩潰。這類小動物的代謝率高得驚人，心跳每分鐘可以到兩百次以上，任何情緒波動對牠們來說都是巨大的生理負擔。我看過一些國外的研究數據，長期處於社交孤立狀態的蜜袋鼯，其大腦邊緣系統的受損程度跟人類的憂鬱症病患差不多。我們這些當飼主的，有時候真的很自私。我們看牠眼睛大大的、會飛、會撒嬌，就覺得五千塊、一萬塊買回家很划算。但你算過成本嗎？一隻蜜袋鼯可以活十二到十五年，如果你每天花四小時陪牠，一年就是 1460 小時，十五年下來是兩萬多個小時。這兩萬小時的「社交成本」，換算成你的薪水或是自由，遠遠超過那幾千塊的售價。
還有那個飲食成分，我也真是看到快中風。市面上那些五顏六色的合成糧，原料表翻開來看，前三項常常是穀物澱粉跟糖分，蛋白質比例不到 20%，甚至還有加色素的。蜜袋鼯在野外是吃樹液、花粉跟昆蟲的，牠們需要大量的鈣磷平衡。我真的看過太多人隨便餵個蘋果、麵包蟲就覺得萬事大吉，結果養不到三年，這 140 公克的小身軀就因為骨質疏鬆或是肝脂肪堆積，連爬都爬不動。我有次在一個論壇看到有人在推銷「蜜袋鼯特製便當」，一份賣兩百塊，我看了一下成分，裡面居然有起司和餅乾？這種東西吃下去，腎臟負荷數據直接爆表，這不是在養寵物，這是在慢性殺害。
更有趣的是，很多人會說「我買兩隻讓牠們作伴不就好了」。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很多人忽略了領域意識。如果你沒弄清楚性別比例或是結紮時機，兩隻公的關在一起，那不是社交，那是古羅馬競技場。牠們會為了爭地盤打到皮開肉綻。我獸醫朋友說，他處理過最棘手的縫合手術，通常不是被狗咬傷，而是兩隻蜜袋鼯互掐後的結果，那種細微的皮肉傷口，縫起來簡直是在考驗醫生的視力。
我們這群被商人稱為「精緻寵物」受眾的飼主，往往掉進一個行銷陷阱。商人把這些野生基因還很重的動物包裝成「懶人寵物」，說什麼只要一個小籠子就能養。這根本是天大的笑話。你知道蜜袋鼯在野外一個晚上的活動範圍可以達到兩公頃嗎？兩公頃是什麼概念？那是快五個足球場大。我們把牠關在那個長寬不到一公尺的鐵絲籠子裡，然後奢望牠每天乖巧聽話，這難道不是一種集體荒謬？
我還記得我養過的那隻中途小蜜，有次我感冒太累，連續兩天沒陪牠玩超過一小時。第三天我打開籠子，牠沒有像往常一樣跳到我肩膀上，而是縮在窩裡，眼神那種呆滯跟恐懼我到現在都記得。我那時候才意識到，對我們來說，牠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但對那 140 公克的小生命來說，我們這幾個小時的社交，就是牠整個宇宙的維護費用。如果給不起，真的不要因為看牠可愛就把它當成擺飾。這種社交成本的債，最後通常都是由那個小生命用血淋淋的自殘來償還，而我們除了付醫藥費和發幾篇同情文之外，什麼都補償不了。
我跟我那個獸醫朋友最後喝到掛的時候，他醉醺醺地說了一句很準的話。他說，會買蜜袋鼯的人通常都有種救世主情節，覺得自己能馴服森林裡的精靈。但事實上，我們連自己每天能不能準時關掉螢幕、放下手機陪另一個生命好好說話四小時都做不到。這 140 公克的壓力，其實是我們這些韭菜飼主自己造出來的業。數據就在那裡，皮質醇不會騙人，如果你沒那個屁股吃這份瀉藥，趁早斷了這個念頭，對誰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