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在獸醫候診室，手裡抱著我家那隻出門就變石像的胖橘，本來想滑手機裝死，結果耳朵不小心接到了隔壁長椅的頻道。左邊坐著一位穿得像要去參加金球獎頒獎典禮的布偶貓主，她腳邊那個提籠大概可以買我半台車；右邊是一位穿著市場路邊攤排汗衫、提著舊式塑膠籠的虎斑貓阿姨。這兩個人本來八竿子打不著，結果竟然因為一張超音波報告聊開了，但我聽著聽著，發現她們根本不是在聊貓的腎臟好不好，她們是在比誰家獸醫的螢幕畫質比較「頂」。
那個布偶貓貴婦一臉優越地從愛馬仕包包裡掏出一疊全彩列印的報告，語氣輕飄飄地說：「喔，我們家這家診所最近換了德國進口的儀器，你看這超音波照片，那個解析度簡直跟我在家看 Netflix 4K 紀錄片一樣清楚，連心臟瓣膜跳動的那個弧度都像在拍藝術電影。」我轉頭偷瞄了一眼，說真的，超音波不就是一團黑漆漆的影子在那邊閃嗎？但在她嘴裡，那好像是奧斯卡最佳攝影獎的得獎作品。
結果虎斑貓阿姨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冷笑一聲，把手裡皺巴巴的熱感應紙亮出來，雖然那張紙看起來快要褪色了，但她的語氣比鋼鐵還硬。她說：「妹仔，你那個 4K 沒什麼啦，我這家老字號的診所，醫生用的螢幕是那種專業醫療等級的顯色器，他說這叫『直觀式判讀』。我那天看他掃我家阿虎的肝臟，那個畫質細膩到我覺得連肝臟上面的血管紋路都在跟我打招呼，這才叫專業好嗎？」
我坐在中間，看著這兩位人類為了「誰看的螢幕比較清楚」在那邊明爭暗鬥，心裡就在想，假設真的有個「全台獸醫超音波畫質大賽」，評審標準大概不是看醫生的醫術，而是看那個螢幕刷新率有沒有 144Hz 吧？這真的很有趣，人類這種生物只要扯到寵物，什麼都能拿來當階級鬥爭的籌碼。帶布偶貓的覺得貴就是好，畫質要像電影院；帶虎斑貓的覺得資歷深才是王道，螢幕要像老古董才有靈魂。
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個案。我上次去另一家寵物展，還聽過有人在爭論哪一家的寵物溝通師「訊號比較好」。有個養柴犬的女生在那邊抱怨說，她找的溝通師畫質太差，傳過來的畫面是模糊的，所以才沒感應到她家狗想吃和牛。當時我真的差點噴出口裡的拿鐵，這到底是在修電腦還是在跟動物通靈？
候診室這兩位大姊越聊越起勁，最後竟然開始討論起獸醫診所的裝潢顏色會不會影響超音波的判讀精準度。布偶貓貴婦堅持說，她去的那家診所牆壁是莫蘭迪色系，這樣醫生看螢幕才不會有色差，診斷出來的結果才精確。虎斑貓阿姨則認為，診所牆壁一定要是那種傳統的磁磚白，這樣光線反射才夠亮，醫生才不會漏看任何一個陰影。
我那時候真的好想插嘴問一句：「所以，你們家的貓到底是什麼病？」但我忍住了，因為在這種神聖的「設備軍備競賽」中，貓的病情似乎已經變成了一種背景參數。這就像有些人買相機不是為了拍照，是為了比鏡頭那個紅圈圈或是那個徠卡的標誌。我們這些飼主有時候真的很荒謬，明明是去求醫的，搞得像是在參加電子產品發表會。
說真的，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遇過那種人，他們會跟你炫耀說「我家貓做的斷層掃描是最新一代的，切片切得比火腿還薄」，那種語氣聽起來好像他家貓進了一次太空艙回來一樣。在候診室看這場戲，比看什麼八點檔都有趣多了。後來布偶貓貴婦的號碼到了，她優雅地提起那個貴死人的提籠，走進診間前還回頭對虎斑貓阿姨笑了一下，那眼神好像在說：「回去叫你醫生換個 4K 螢幕吧，阿姨。」
我看著她的背影，再看看我腳邊那個正在試圖用頭撞籠子門、企圖逃跑的胖橘，突然覺得這世界好和平。管它螢幕是 4K 還是 8K，只要醫生能告訴我這傢伙為什麼最近一直亂噴尿，就算螢幕是黑白電視的畫質我也認了。但這就是我們這群養寵物的人的通病，我們總喜歡把一些跟貓狗健康無關的東西，強加在牠們身上，然後自以為這就是愛，或是自以為這就是「格調」。
說到格調，我有個朋友更扯，他去動物醫院之前會先看那家診所提供的咖啡好不好喝，如果不是手沖的他還不去。他覺得如果一家診所連咖啡豆都選不好，那怎麼可能選得好手術刀？這邏輯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仔細想想根本是瞎扯淡吧。這跟獸醫的技術有什麼關係？但這就是「寵物政治」最迷人的地方，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套自成一格的審查標準，而且大家都覺得自己那套才是唯一的真理。
那天最後我走出診所的時候，剛好看到那位虎斑貓阿姨在路邊打電話，她對著電話大喊：「欸，我跟你說，剛剛那個帶布偶貓的在那邊臭屁她的螢幕啦！下禮拜我們帶黑皮去那家新開的旗艦店，聽說那邊的超音波是 8K 的，我們絕對不能輸！」
我站在門口笑到不行，這個世界真的太瞎了。我們為了這些不會說話的毛孩子，搞出了多少這種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競賽？從飼料的產地、胸背帶的品牌，到現在連超音波螢幕的畫質都能拿來戰。這真的不是在救貓，這是在救我們自己那點可憐的虛榮心。但我得承認，看著這群人這樣鬥嘴，真的比什麼喜劇片都好看，這大概就是我當版主唯一的樂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