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獸醫朋友在酒吧跟我抱怨，他說最怕在診間看到那些走路一扭一扭、屁股擺得特別勤的曼赤肯，也就是大家口中的短腿貓。他不是討厭貓，他是心疼。那晚他灌了一大口生啤，對著我吼：「你知道那種貓的胸腔跟脊椎承受的壓強是多少嗎？隨便算算都是一般貓的1.8倍到2倍，那是物理規律，不是你餵幾顆葡萄糖胺就能抵銷掉的！」
我當時聽了手裡的串燒差點掉下來。我們這種天天鑽研成分表的人，最喜歡講數據，但這個 1.8 倍的概念真的很嚇人。如果你把一隻貓的骨架想像成一座橋，普通的貓是懸索橋，結構分布均勻，受力點散在四根柱子上。但曼赤肯呢？牠們是一座被強行鋸短了橋墩的斷頭橋。因為前肢極短，牠們的重心被迫前傾，所有的重量都壓在那幾節可憐的頸椎跟前胸椎上。你以為牠站起來像狐獓很可愛？其實那是因為牠脊椎受不了長期待在那個彎曲的角度，牠得換個姿勢撐一下。
我家那隻老貓今年十二歲了，雖然是普通的米克斯，但跳上跳下還是靈活得很。我常在論壇看到有人曬曼赤肯，說自家主子「性格軟萌、不會拆家」。我心裡都在滴血，牠不是不拆家，牠是跳不上去啊。根據國外一些專門針對品種貓骨骼發育的研究，曼赤肯這種軟骨發育不全（Hypochondroplasia）的基因，本質上就是一種發育障礙。這種基因會讓長骨停止生長，但身體的其他部位卻是按照正常比例發育的。想像一下，一個成人的內臟跟體重，裝在一個五歲小孩的四肢上，那對關節的磨損速度簡直是噴射機等級。
很多人買貓的時候，貓舍都會拿出一疊報告，說什麼「這隻沒有摺耳基因」、「脊椎很健康」。這就是標準的行銷話術，欺負飼主不懂解剖學。摺耳貓的痛是全方面的軟骨溶解，那是慘劇；但短腿貓的痛是機械性的物理損傷。就算牠基因裡沒有軟骨發育不全導致的病變，單憑那 1.8 倍的壓強，只要這隻貓活超過五歲，椎間盤突出的機率就比一般貓高出 40% 以上。我朋友老婆以前養過一隻，四歲半就開始後腿無力，去掃 CT 一看，脊椎縫隙窄得連張紙都塞不進去，那種痛是神經被活生生擠壓的痛。
更扯的是現在市面上那些針對「關節健康」的保健品。我拆過不下五十款這類產品的成分表，某牌一罐賣兩千塊的，裡面所謂的「高濃度軟骨素」跟「綠唇貽貝」，換算下來有效成分不到 5%。剩下的全是澱粉跟誘食劑。你餵這種東西給曼赤肯吃，心理安慰的成分佔了 99%。如果物理結構已經崩壞了，你就算把牠泡在玻尿酸裡也沒用。我們在實驗室算過，如果要靠補充軟骨素來修復那種長期高壓導致的磨損，這隻貓每天得吃掉體重 10% 的純度原料才夠。
這就像是你買了一輛超跑，但避震器被換成了腳踏車的彈簧，你還天天問技師說「我加 98 無鉛汽油能不能保護避震器」？這不是邏輯不通嗎。
我最受不了的是有些飼主為了讓曼赤肯看起來更「萌」，把牠養得圓滾滾的。一般貓胖個一公斤可能還好，對曼赤肯來說，那一公斤乘上 1.8 倍的壓強，等於牠的脊椎要多負擔將近兩公斤的垂直壓力。你在路上看到那些肚子快貼到地板的短腿貓，那不是可愛，那是慢速處刑。我看過一份北歐那邊的動物福利報告，有些國家甚至在討論要把曼赤肯列入禁止繁育名單，理由很簡單：這種品種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人類的審美而製造的生理缺陷。
有次我去參加寵物展，看到一家廠商在推銷那種「短腿貓專用斜坡」。推銷員講得天花亂墜，說什麼保護關節、減少衝擊。我站在旁邊冷笑，這種東西的存在不就證明了這個品種的荒謬嗎？貓本來應該是地表上最強的跳躍機器，現在卻連上個沙發都要爬斜坡。我們為了那一瞬間的「好可愛」，代價是讓這小傢伙用一輩子去消化那個物理上的 1.8 倍。
我獸醫朋友那天喝醉了，指著電視上的寵物廣告說，如果可以選擇，沒有一隻貓想長成那樣。牠們想跑、想跳、想從冰箱頂上一躍而下，而不是像隻履帶故障的坦克，連撓個耳朵都要費盡全身力氣。我們這些當飼主的，老是愛說「只要牠健康快樂就好」，但如果你一開始就選擇了一個生理結構注定會讓牠不快樂的品種，這句話聽起來真的很諷刺。
說實話，我自己以前也覺得短腿貓很討喜。直到我有次親手摸過一隻癱瘓曼赤肯的脊椎，那種骨頭與骨頭之間完全沒有緩衝、硬生生磨在一起的觸感，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感覺不像在摸生物，像在摸兩塊生鏽的齒輪。
所以別再跟我說什麼「我這隻品種比較好」、「牠現在看起來很正常」。物理規律是不會跟你講感情的，1.8 倍就是 1.8 倍。當那些重力每一秒都在壓迫神經的時候，牠對你的愛可能都變成了忍耐。我們在追求那些奇怪的、特殊的、看起來像玩偶的特徵時，其實只是在轉嫁痛苦。這筆債，最後都是那些不會說話的毛孩子在還。下次你在網路上看到那種短腿貓跑得飛快的影片，試著把畫面慢速播放，看看牠落地時脊椎那個不自然的抖動，你可能就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