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醫院診間門口那個拿著號碼牌、眼睛瞪得比家裡吉娃娃還大的大叔,我覺得他下一秒就要把診所的血壓計扯下來當流星錘使了。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在開玩笑,我那天坐在候診區角落,懷裡抱著一箱剛動完手術、還在麻醉退散邊緣瘋狂試探的貓,親眼目睹了一場「時間貧窮者」的集體崩潰。那個大叔的手錶大概是純金做的,不然我真的無法理解,為什麼他等了十五分鐘就像是家產被國家沒收了一樣。他衝到櫃檯跟護理師理論的時候,那個口氣簡直像是要對方簽一份「延誤診治導致我家毛孩心情不佳」的生死狀,就差沒把身分證拍在桌上說老子稅繳很多。
這種候診室政治學其實特別精彩,你信不信,坐在這裡的人其實都在互相打量,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把尺,在衡量誰家的病比較「高級」或者誰家的狗比較「尊貴」。那個大叔帶的是一隻毛修得跟棉花糖一樣、全身香噴噴的博美,脖子上的項圈亮到我眼睛痛;而排在他前面進去的是一隻被車撞到、腿上包得像木乃伊的流浪狗。大叔的邏輯很妙,他的意思是:「我的狗只是要打預防針,三分鐘就搞定的事,為什麼要讓我在這裡陪這隻髒兮兮的狗耗掉半小時?」我在旁邊聽得差點沒把嘴裡的拿鐵噴出來,這就是經典的階級鄙視鏈啊!在他的宇宙裡,有預約且身價不菲的品種犬,理所當然應該擁有像機場快速通關一樣的特權,至於那種生死關頭的急救,那是你命不好,不能擋到我的行程。
假設真的有個「全台獸醫院候診區不爽協會」,我覺得這位大叔絕對能當上理事長,理由大概是因為他在排隊時成功氣走三個護理師。他在櫃檯大聲嚷嚷的時候,我注意到旁邊一個牽著老黃金獵犬的大姊,她的眼神裡充滿了那種「我這輩子看多了」的慈悲與不屑。大姊的狗老到站都站不穩,口水流得地板都是,但她完全沒打算去爭什麼優先權。這就是有趣的地方,通常在診所裡叫得最大聲的,往往家裡的毛孩都只是些抓癢、打噴嚏之類的小毛病;反而是那些家裡寵物真的快要不在了的人,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尊石像,彷彿要把最後的力氣都留給待會進診間的告別。
我真的聽說過有些飼主會為了插隊,故意把寵物的病情講得像是得了什麼絕症。我有個朋友在天母那區的診所當助理,他說曾遇過一個貴婦,衝進來就哭天喊地說她家貓快死了,結果醫師一檢查,發現只是貓砂盆太髒,貓主子心情不好不肯進去上廁所,憋得有點久而已。那位貴婦在候診區表現出來的戰鬥力,足以讓整個大安區的交通癱瘓,她對著每個試圖勸她冷靜的人咆哮,那種「我孩子命比你們都貴」的氣勢,說真的,連專業的政客都要退避三舍。
說回那個差點跟櫃檯簽生死狀的大叔,他最後居然開始遷怒到其他家長身上。他轉過頭問我:「你那箱貓又不吵不鬧,能不能先讓我進去?我趕著去開會。」我當時心裡想的是,老兄,我這箱貓剛切掉一顆腫瘤,現在還在跟死神玩剪刀石頭布,你居然要我讓你進去打那支可有可無的預防針?但我沒說出口,我只是禮貌性地笑了一下,指了指牆上掛著的「急診優先」告示牌。大叔冷哼一聲,開始瘋狂刷手機,那個指尖敲擊螢幕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要把手機戳爛。
其實候診區就是一個微縮社會,大家在外面可能都是文明人,一進到這裡,為了自家那個會搖尾巴或會喵喵叫的生物,體內的原始獸性通通被激發出來。我常在想,如果這時候突然有一個穿著寵物溝通師制服的人走進來,大喊一聲「你們家寶貝說牠不介意多等一下」,現場會不會直接發生暴動?大概會吧,因為家長們需要的不是寵物的理解,是那種「我比你更在乎、我比你更有權力要求效率」的自我陶醉。
這整件事最瞎的部分在於,當大叔終於進了診間,不到五分鐘他就出來了。他出來的時候一臉神清氣爽,好像剛剛那場差點引發世界大戰的爭執從沒發生過。他牽著那隻博美走過我面前時,還不忘給櫃檯一個「算妳們識相」的眼神。我看著他的背影,再看看櫃檯那個已經快要哭出來的新進助理,深深覺得人類這種生物真的很有病。我們為了動物的健康花大錢,卻在追求健康的過程中,把身為人的基本禮儀丟到垃圾桶裡。
我有個假設,如果哪天獸醫院規定進入候診區要先測智商或情緒穩定度,大概有一半的家長會被擋在門外。但診所開門要做生意,哪敢得罪這些衣食父母?於是這種荒謬的政治戲碼每天都在各地上演。我看過有人因為診所沒提供進口礦泉水給狗喝而大發雷霆,也看過有人因為醫師先看了一隻受傷的流浪貓而當眾投訴說要找媒體曝光。這一切的源頭其實都不是愛,而是那種卑微的優越感,覺得「我的愛比你的愛更有價值」。
那天等我終於離開診所時,天都黑了。我抱著逐漸甦醒的貓坐在路邊長椅上,看著那家燈火通明的獸醫院,心裡想著,下一位進去的不知道又是哪個準備簽生死狀的英雄?這世界上的寵物政治永遠不會結束,只要人類還覺得自己能代表動物發言,那種「誰家等太久」的鬧劇就會像便利商店的集點活動一樣,循環往復,永無止境。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但我下次去門診,絕對會帶一副抗噪耳機,順便在心裡為那些櫃檯護理師默哀三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