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翻到一張 19 世紀末的倫敦舊剪報,上面畫著一隻被修剪得像灌木叢的貴賓狗,身上居然帶點淡淡的淡紫色,一開始我還以為是照片褪色,結果查了才知道那是當時最時髦的「狗狗美容」。你知道嗎,那時候的倫敦貴婦如果要去參加舞會,不只要給自己弄一身蕾絲,連身邊那隻貴賓狗都得染成跟禮服配套的顏色,粉紅色、丁香紫、甚至是天空藍。講到這個我就想起來,我們現在的人覺得給貓戴個領巾就很過分了,跟維多利亞時代那些瘋狂飼主比起來,我們簡直是動物保育人士。那時候的染劑可不是什麼植萃配方,裡面裝的幾乎都是致命的重金屬,像是含鉛的油漆或是充滿砷的粉末。那些貴賓狗每天都在舔自己的毛,等於是把整張週期表上的毒藥都吃進肚子裡,但那時的人根本不在乎,他們覺得狗狗看起來像一朵會走路的紫羅蘭比什麼都重要。
對了你知道嗎,貴賓狗其實原本是硬漢在用的。在牠們變成這種粉紫色名媛之前,牠們是德國和法國獵人的心頭好,專門負責跳進冰冷的水裡把打下來的鴨子叼回來。那種著名的「貴賓剪」——就是屁股光溜溜、腳踝留一圈毛的樣子——最初是為了讓牠們在水裡游泳時減少阻力,同時保護關節不被凍傷。結果到了維多利亞時代,這項專業技能被英國貴族徹底帶歪了。他們覺得既然這狗這麼聽話、毛又好塑形,不如就把它當成活生生的黏土。我有個研究歷史的朋友說過,當時的社交圈流行一種很變態的邏輯:如果你的狗能坐得安穩讓造型師幫牠染上好幾個小時的色,代表你的教養極好,而且你的財力足以支撐這種毫無意義的奢侈。這聽起來是不是跟我們現在那種在社群媒體上曬名牌包的邏輯很像?只不過他們曬的是一隻中毒的粉紅狗。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講到中毒,那時候的寵物醫療紀錄其實慘不忍睹。當時的獸醫與其說是醫生,不如說是「馬匹維修工」,對於小型寵物的內科問題一竅不通。如果一隻染成紫色的貴賓狗因為鉛中毒開始嘔吐、抽搐,主人通常會覺得是狗狗「心情不好」或是「吹到涼風」,然後給牠喝點摻了鴉片酊的甜水。這種處理方式在當時非常普遍,因為那是一個鴉片跟砒霜隨處可買的年代。你可以想像一下那個畫面,一個穿著束腹、裙擺大到塞滿整個客廳的公爵夫人,一邊喝著下午茶,一邊看著腳邊那隻毛色鮮艷但眼神渙散的貴賓狗,大家還在誇讚這狗的顏色跟牆上的壁紙真搭。
我有時候在想,人類這種把寵物當成自我延伸的病,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紮根的。古埃及人神化貓,是因為貓能抓老鼠保護糧倉;中世紀貴族養獵犬,是因為要打獵維持生計。但到了 19 世紀,寵物的功能徹底從「工作夥伴」變成了「裝飾品」。那時候甚至發明了一種叫做「寵物葬禮」的產業,如果那隻染色的貴賓狗不幸離世了,主人會花大筆銀子幫牠訂製迷你棺材,還要請專業的哭喪人。倫敦的海德公園現在還有一個寵物公墓,裡面有些墓碑寫得比寫給親生父母的還感人。這其實很諷刺,生前給牠塗毒藥染料,離開後卻要幫牠蓋大理石紀念碑,這不就是我們這些養寵物的人最常幹的荒唐事嗎?
講到顏色,我還看過一個紀錄,說當時有人嘗試把貓染成橘色,因為那陣子東方的藝術風格大流行。但貓這種生物跟貴賓狗完全不同,貴賓狗可能還會忍受那種刺鼻的化學味,貓可是會直接把造型師的手抓成碎肉。所以最後貴賓狗才成了這種「名媛文化」的受害者,因為牠們實在太乖、太聰明了。這種聰明反而成了牠們的詛咒。我有個鄰居養了一隻紅色的標準貴賓,每天都要送去美容院洗澡剪毛,那天我問他知不知道這狗的祖先曾經在戰場上傳遞信件,他居然跟我說「哎呀,牠這麼漂亮,怎麼捨得讓牠去跑步」。你看,這就是五千年來的輪迴,我們總是愛把那些原本強悍的生物弄成殘廢,再說這叫作愛。
順帶一提,那種粉紫色的染劑後來在 20 世紀初被禁止,不是因為大家突然良心發現覺得對狗不好,而是因為那些染料掉色後會弄壞昂貴的波斯地毯。你看,人類的動機永遠這麼現實。當你覺得現在的人給狗穿雨衣、穿鞋子很奇怪時,只要想想一百多年前那些帶著金屬毒素、渾身散發化學惡臭、卻被稱為「優雅名媛」的紫色貴賓狗,你就會覺得我們現在對寵物的折磨程度已經算是佛心來著。那時候的狗如果會說話,第一句大概會是問主人:「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把這層噁心的紫色漆刷掉?」
我有個養狗的朋友曾經為了參加婚禮,想給他的薩摩耶噴點暫時性的噴漆,我直接把這段維多利亞時代的黑歷史講給他聽。他聽完後愣了三秒,最後只給狗繫了個領結。其實我們對寵物的控制慾一直都沒變,只是從砒霜變成了有機染料,從含鉛油漆變成了純棉衣物。這種想把對方變成「另一個自己」的渴望,大概從五千年前我們第一次餵給狼一塊肉開始,就已經寫進去我們的基因裡了。只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把這種渴望推到了極致,甚至不惜讓寵物的內臟慢慢壞掉,只為了換來一場下午茶派對上的驚嘆聲。如果你現在家裡的貓砂盆是自動的、飼料是科學配方的,甚至還有寵物專用的空氣清淨機,那你真的該替你的寵物感到慶幸,至少牠不必在一個連人類都隨時會因為喝到受污染的水而死掉的年代,還得被迫當一朵紫羅蘭。
不過說真的,那個時代的貴賓狗剪影,現在依然出現在很多高級沙龍的商標上。我們至今還在消費那種「名媛」的幻象,卻很少有人去問那時候的貴賓狗到底活得有多辛苦。這種對「精緻感」的追求,本質上其實是一種集體的殘忍。就像我們現在追求那種鼻子扁到無法呼吸的法鬥,或是脊椎長到容易癱瘓的臘腸,其實跟染成紫色的貴賓狗沒有區別。我們總是在尋找一種方式,讓這些動物看起來不再像動物,而是像我們心目中完美的、聽話的、不會抱怨的娃娃。這種心理狀態其實挺有趣的,但也挺嚇人的。你說,如果五千年後的歷史學家回頭看我們現在的寵物攝影展,會不會也像我看維多利亞時代的剪報一樣,覺得這群人簡直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