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在翻一本舊到快散架的法文紀錄,看到一段關於凡爾賽宮的瑣事,差點沒把手裡的咖啡噴出來。大家都知道路易十四愛漂亮、愛打仗、愛蓋那個大到讓人迷路的凡爾賽宮,但你知道嗎,這位太陽王對他的獵犬簡直到了「變態」的程度。他在自己的臥室旁邊專門闢了一個「獵犬前廳」,那裡面的裝潢跟一般貴族的客廳沒兩樣,大理石地板、精緻的木雕,甚至還有專門的御用工匠幫這些狗打造純銀的項圈。講到這個我就想起來,我們現在在那邊煩惱要買哪款自動飲水器、哪種感應式餵食器,深怕主子渴了餓了,但路易十四那群叫「費隆」、「維多利亞」的愛犬,牠們每天吃的是主廚特別準備的精緻肉塊,而且是國王親手餵的。
對了你知道嗎,這位全歐洲最有權力的男人,每天忙完政事、開完那種無聊透頂的會議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跑回房間跟這群狗聊天。據說他還會給每一隻狗起那種聽起來很像情婦的名字。不過這個有點離題了,我想說的是,這種「把寵物當人看」的行為,真的不是我們這代人的專利。五千年前古埃及人會為了家裡的貓去世而剃掉眉毛以示哀悼,路易十四則是在凡爾賽宮裡讓他的狗享有連公爵都羨慕的待遇。但我有時候在想,那些住在鑲金帶銀房間裡的獵犬,真的覺得開心嗎?牠們可是獵犬耶,天生就是要去林子裡追兔子、滿身泥巴才爽的生物。
不過話說回來,人類這種生物真的很怪,我們總是喜歡把自己覺得好的東西硬塞給動物。路易十四給他的狗大理石房間,我們現在給家裡的貓買三千塊一個的電動飲水器,還要藍牙連線、監測每日飲水量。我自己也幹過這種蠢事,上次買了一個標榜「模擬山泉流動」的飲水機,結果我家那隻貓看都不看一眼,轉身去喝我刷牙杯裡的剩水。這讓我想起十七世紀那些在凡爾賽宮裡散步的獵犬,說不定牠們看著那些純銀的水盆時,心裡想的也是宮廷花園裡那個長滿青苔的小池塘。
以前的人養寵物,階級感重得要命。中世紀的貴族如果養獵犬,那是身份的象徵,狗的位階甚至比農民還高。你想像一下那個畫面,一隻細犬(Greyhound)穿著繡有家族徽章的絲絨背心,坐在城堡火爐邊吃著高級鹿肉,而城堡外的佃農可能連一碗稀粥都喝不飽。這種「寵物階級化」在路易十四時期達到了巔峰。他甚至要求宮廷畫家幫每一隻愛犬畫肖像畫,那些畫現在還掛在羅浮宮或者凡爾賽宮的牆上。你看畫裡那些狗的眼神,總覺得帶著一種「我知道我爸是國王」的傲慢。
講到肖像畫,我突然想到一個怪知識。維多利亞女王時代,英國人對寵物的癡迷又翻了一個花樣。他們開始流行給寵物辦葬禮,甚至有專門的寵物墓地,墓碑上刻的字比一般人還要感人。這跟路易十四那種「老子有錢就是要寵狗」的邏輯又不太一樣,這是一種中產階級的集體情感投射。但不管在哪個時代,人類似乎都有一種衝動,想把寵物從自然界「拔」出來,關進我們精心構築的奢華牢籠裡。
我認識一個朋友,他為了給家裡的柯基布置一個「北歐風」的房間,花掉快十萬塊。結果那隻柯基最愛待的地方是廚房那個發霉的角落,因為那裡離冰箱近。這不就是路易十四的翻版嗎?我們給寵物買最好的床墊、最貴的有機零食,甚至還有寵物專用的抗焦慮音樂。可是,如果你問一隻五千年前在尼羅河邊抓老鼠的貓,或是問一隻在法蘭西森林裡狂奔的獵犬,牠們可能只會覺得人類真的很閒,為什麼要把簡單的生存問題搞得這麼複雜。
其實人類跟寵物的這五千年,就是一部不斷誤解對方的歷史。古羅馬人養寵物蛇,甚至會帶著蛇去參加晚宴,讓蛇在客人的脖子間游走,他們覺得這很酷,說不定蛇心裡只在想「這群人的體溫怎麼這麼高,好燙」。我們自以為是在「疼愛」牠們,其實很多時候只是在滿足自己的掌控慾,或者是那種「我能提供最好生活」的虛榮感。
就像路易十四,他每天親自餵狗吃餅乾,這真的是為了狗的健康嗎?當然不是,那種甜膩的宮廷點心對獵犬的牙齒一點好處都沒有。他只是享受那種「被群犬簇擁」的權威感。這跟我們現在在社群媒體上狂曬寵物照,然後計算有多少個讚,本質上沒什麼區別。我們給寵物穿衣服、帶牠們去美容室洗藥浴、買昂貴的自動清理貓砂盆,這一切的背後,到底有多少成分是為了牠們的生理需求,又有多少是為了填補我們內心的某種空缺?
我倒不是在批判這種行為,畢竟我自己也是那種會對著貓說疊字、買一堆牠根本不用的玩具的傻瓜飼主。我只是覺得,當我們看著路易十四那群住在宮殿裡的獵犬時,別急著覺得那很荒謬。如果你回頭看看客廳那個要價五位數、號稱有黑科技過濾功能的自動飲水器,你會發現,人類花了五千年的時間,其實一點進步都沒有。我們依舊是那個試圖用金錢和裝飾來換取動物情感的孤單生物。
對了,還有個很有趣的點。路易十四的狗雖然住得好,但牠們還是得履行「工作」。當國王要去狩獵時,這些平時在絲絨墊子上打瞌睡的狗,立刻就要變回嗜血的獵人。這種身份的切換,其實比現在那些整天關在公寓裡等門的寵物要健康多了。現在的寵物就像是被剝奪了所有職業功能的失業者,只能在我們回家時提供情緒價值。我想,比起凡爾賽宮的大理石地板,一隻獵犬可能更渴望在爛泥巴裡打個滾,然後追著一隻被嚇壞的狐狸跑上五公里。可惜太陽王不明白,我們這些被科技產品包圍的現代飼主,好像也不太明白。
五千年前的狼變成了今天的柴犬,五千年前的野貓變成了現在的布偶貓。這過程中有多少是因為人類的審美快感,又有多少是為了讓牠們更好地適應那種「被寵愛」的窒息感?每次想到路易十四每天晚上要在前廳跟一堆狗說晚安,我就覺得歷史真是一個巨大的輪迴。我們只是換了更高級的材料、更先進的電子產品,繼續在重複同樣的戲碼。說到底,那些住在奢華房間裡的獵犬,最想要的可能真的只是一個能讓牠們瘋狂奔跑的午後,而不是一個鑲了鑽石的銀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