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兩點電話響起,通常不是為了救命,而是為了確認「貓吐了一根毛要不要緊」。我上週才遇到一個案例,那是隻養在台北大安區的八歲紅貴賓,飼主在電話裡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說狗剛剛乾嘔了兩聲,現在趴著不動。我讓他把狗帶過來,結果車剛停好,那隻貴賓就活蹦亂跳地對著我診所門口的招牌撒尿。這種事發生在下午三點,我會笑著跟飼主收個掛號費聊聊天,但發生在凌晨三點,這就是壓垮夜間醫療體系的最後一根稻草。
很多人問為什麼現在半夜找間急診醫院比找外送還難?甚至有些標榜二十四小時的診所,半夜電話根本沒人接,或是直接掛上「暫不收診」的牌子。你們覺得是獸醫懶、不愛護生命嗎?其實我們比誰都想多救一隻。但實情是,目前全台灣能真正跑完大夜班且具備急救能力的獸醫,數量少到你無法想像。一個剛畢業兩三年的住院醫師,要在體力最乾枯的清晨四點,面對剛車禍送進來、內臟破裂的鬥牛犬,同時還要忍受電話另一頭有人瘋狂跳針問「我家貓今天下午沒上廁所是不是要死了」,這種精神壓力不是正常人能扛住的。
現在的急診分流機制簡直是場災難,因為在飼主眼裡,只要我的寵物跟平常不一樣,那這就是急診。大家對於「急」的定義有落差。我看過太多在半夜三點因為貓抓破皮、或是狗抓耳朵抓到睡不著而衝進來的案子。這些症狀在白天是門診,在半夜卻變成了緊急狀況,佔用了那個真正發生胃扭轉或是急性肺水腫的生存名額。我有個學弟,去年就在一個處理「半夜狂叫」的諮詢電話中,錯過了門口另一隻因為誤食異物導致窒息的貓。那通電話講了十五分鐘,飼主只是想找個人聊天緩解焦慮,但代價是另一個家庭的徹底崩潰。
這也是為什麼現在很多急診醫院開始實行「高額掛號費」或是「拒接諮詢電話」。這不是勢利眼,是為了建立一道保護牆。如果你連五千塊的夜間診察費都不願意付,那表示你的寵物大概還沒到生死關頭。這種說法很殘酷,但現實就是醫療資源必須留給那些連一分鐘都等不了的生命。
再說說品種這件事,現在養寵物的人追求特定長相,卻沒意識到這背後是多大的醫療負債。像是巴哥、法鬥這種短吻犬,牠們的呼吸道結構天生就是一場悲劇,軟顎過長加上鼻孔狹窄,只要半夜溫度稍微高一點或是情緒激動,那就是直接進氧氣房。這些品種的飼主往往也是急診室的常客,但我看過太多的飼主在買狗的時候只覺得可愛,卻從來沒研究過這種基因缺陷帶來的後果。當你在凌晨兩點抱怨獸醫不接電話時,有沒有想過,這隻狗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註定要在這種深夜跟死神拔河?
我們這一行有個詞叫「同理心疲勞」。這不是說我們變冷血了,而是看過太多本來可以避免的悲劇。有些貓是那種X染色體遺傳導致的特定花色,性格敏感加上飼主環境改變,半夜發生自發性膀胱炎,尿不出來憋到腎衰竭。飼主通常會說「牠昨天還好好的啊」,但其實這問題已經醞釀了一週,只是大家都在等,等到半夜才覺得不對勁。這種「等待心理」才是讓急診室癱瘓的主因。我們在處理的往往不是疾病本身,而是飼主拖延後的罪惡感。
體力崩潰也是一個繞不開的坎。一個大夜班醫師如果連續接了三個剖腹產,他的手感和反應速度絕對會下滑。如果你是那個第四位送進來的重症患犬主人,你真的希望幫你動刀的是一個已經十八小時沒闔眼的人嗎?很多醫院選擇關門,其實是對醫療品質最後的堅持。我們寧可被罵冷血,也不想在手術檯上因為體力透支而犯錯。
目前的醫療體系正處於一個很尷尬的斷層。老一輩的院長體力不行了,沒辦法陪年輕人熬夜;而年輕一輩的醫師看到前輩們那種賣命的死樣子,很多人做兩年就轉行去賣保險或跑業務了。留在這行的人,每天都在計算自己的身心餘額。如果你在半夜打不通那通電話,不要急著去Google刷一星負評,那很有可能代表那間醫院的最後一名醫護人員,正全身血跡地在搶救另一隻剛剛停止心跳的動物。
這種狀況短期內不會改變,因為人力的培養跟不上寵物數量的爆炸性增長。當你養了那隻短鼻子的狗、或是那隻基因不穩定的名種貓,你就得有自覺:你買下的不僅是一份陪伴,還有一張隨時會啟動的急診室門票。而在那種時刻,真正能救牠的不是那通沒人接的電話,而是你平時對牠身體狀況的觀察,以及你在問題剛露頭的下午診時段,就先帶牠來診間找我坐下來好好聊聊。
下次如果你又在半夜搜尋「貓一直叫怎麼辦」,試著先深呼吸。如果牠還能跑、能跳、眼睛還有神,那大機率是牠在整你,而不是牠要離開了。把珍貴的通話線路留給那個正在計程車上、抱著已經失去意識的伴侶、眼淚停不下來的陌生人吧。這是我們這群深夜守護者,對這個焦慮時代最後的請求。